我没动。
那影子就往前挪了一步,雾跟着它走,走得像一床烂被絮给人拖着。
“新来的,”缺牙说,声音还是那么和气,“站这儿不动,是等天黑透了好让谁扛你回去?”
我咧嘴笑了。我咧嘴笑的时候自己看不见,但听村里那几个守在路口的人说,傻子笑都是一个样,嘴角往两边扯,眼睛里什么都不盛。我就照那个样子笑,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得跟个被抓了现行又不知道怕的呆子没分别。
“我找西头。”我说。
“西头是茅房。”
“我睡那儿?”
缺牙笑起来,笑到一半岔了气,连着咳了两声,捂着喉咙把笑咽回去,说:“睡茅房,你当你是猪还是粪?”他说着又咳,咳完,往我肩上扫了一眼,那一眼扫得很轻,像掂东西之前先看斤两。
我让他掂。
他转身往坡下走,脚底下没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清楚——不跟来就留在雾里。我跟上去,脚踩着他的脚窝子。
走了一小段,又是一小段。路不直,歪歪扭扭绕着一棵棵烂树桩走,树桩上有的还留着绳套印子。走到一处岔口,那雾从两边往里合了一下,我后脖子有点凉,但凉得不厉害,像是被谁吹了口气,还分得清哪儿是气哪儿是刀。
“到喽。”
缺牙一抬下巴。
前面一片空场,场子中间烧着一堆火,火不大,被雾压着,只冒烟不冒火苗,可火边上围了几个脑袋,都朝这边偏过来。我数了一下,七颗。还有几颗在更远的草棚底下,探一下缩一下。
这数我后来知道,得打折扣。
我打折扣。
缺牙从火边捞起一只粗碗,往里头舀东西。舀得很满,满到碗口鼓着一层皮。他把碗端过来,蹲到我跟前——蹲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把碗递到我胸口。
“喝了这碗,就算村里人。”
我双手捧碗,手指摸到碗底那个豁口,豁口里嵌着黑泥。我把碗捧到嘴边,嘴唇贴住汤沿,嘴唇上沾了一点,那东西是温的,稠得发腻,一股子甜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跟我先前在雾里闻到的一个味,只是更近,更闷。
我的喉咙没动。
我让喉结往下滑了一小截,装成咽了,然后从鼻子里呼出口气,眉毛舒开,冲着缺牙傻笑。
“甜。”我说。
缺牙咳了一声:“甜就对喽。”
我捧着碗,又“咽”了两口,每回都把碗底往上一抬,让汤荡一荡,碰出点动静,像是喝得急。旁边火堆边有人笑,笑声刚起来就被缺牙拿手挡了。
他盯着我的碗看了一会儿,直到碗里还剩小半。
“喝干净。”他说。
我仰脖子,把碗底兜了个底朝天,那点汤从碗沿滑进嘴里,在舌头上积了小半口的量。我含住了,没咽。下巴一抬,假装咽下去了。碗底最后那滴蹭在我下巴上,我拿手背一抹,抹得满下巴都是,抹完还傻笑一下。
“好喝。”
缺牙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脑壳。那手落下来的时候,指节蹭在我后脖颈子上,蹭的地方离那块疤不到三寸。
“先睡一宿,”他说,“明天再说你该干啥。”
他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柴房在西头,就你刚才要去的那地方。”
火堆边那几个笑得更响了。
我跟着一个老妇人走去柴房。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头,走了一路她没说一句话,到柴房门口,她拿脚把门踹开,抬抬下巴让我进去。那屋子矮得门框要弯腰,里头一股子霉味混着畜生味。
“别乱走。”她说完就走了。
我在柴房里站着,等外头的步子彻底没声。那老妇人走路是拖着的,拖到七八步我就听不见了。我又默数了二百息,才蹲下来。
墙上有一道旧缝,板子朽了,缝子两指宽,底下潮气正往上冒。我扒开墙根浮土,土松得像给谁刨过,刨得急。我把嘴里那半口汤吐到土坑里,一口,两口,把舌头根的也刮出来,吐干净。那汤落到土里不散,摊成一小片灰白,渗得慢。
墙根底下有个洞,洞口有须根,洞里面滑溜,像是有活物常走。我把土坑往洞口那面斜了斜,让那片灰白流下去,大半都进了洞。
然后我贴墙坐下,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碗,装睡。
半个时辰不到——我数着的,我数数从不数错——洞口爬出来一只甲虫。黑的,指甲盖大小,爬得慢,爬了两步,停在土坑边上,须子抖了抖。
它爬进那摊没渗完的灰白里,又爬出来,爬出来的时候身子拖了一道湿印子,印子发白。
爬了四五步,它翻了个身,腿蜷住,不动了。
我拿柴棍拨它,拨一下没动,拨两下还是没动,翻过来看肚子,肚子底下那层膜缩得紧,颜色变深了。
我把甲虫挑到墙缝外头,扔掉柴棍,手里捏着那根挑虫的棍子,在灰里蹭了蹭,蹭干净。
柴房里没灯,门板缝漏着光,光细得像刀口。
门外有磨刀声。
一下,一下,很慢。慢得每一刀都有回音。我听了六十下,磨声停了一停,换了块地方,又响起来。中途还夹着粗陶碗里干草根翻动的声音,翻完落出来,几个人小声合计,合计完是笑,笑得很轻。
我抱着碗,歪在草堆上,把鼾声放出来。我放鼾声很有数,先短后长,长的时候带一点堵,像鼻子不通气的人。村里人应该都熟这道。
门缝开了。开得很慢,木门挪着,挪出一条缝,缝里探进来一只手。
那手老,皮皱,指头粗,指甲有黑泥。它摸到我的手腕,捏住,捏三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绕着骨节转。
“这骨节还行。”门外有人低声说,是个男人,嗓子里塞着痰。
我打鼾。打出一个长的,正好压过他这句话的尾音。
那只手松开我的手腕,缩回去,门板又挪回去,没关严,留了一线。
我攥在草底下的那只手松开来,掌心里全是汗,汗里还混着碗底的甜腥。
月亮从板缝里漏进来。我等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拿柴棍在地上划。
我划一道短的,顿一下,再划一道。划得很认真,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根骨头。最后是二十三道短的、七道长。
二十三道短的,这村里眼下还能喘气的,我先前在火堆边和草棚底下零零碎碎数的,加上后来开门的、走过去的、在磨刀石那边蹲着的,合起来二十二。我划二十三,是给自己留了个余头,凡是数不准的,就多划一道。
七道长,壮年。火堆边七个脑袋,缺牙算一个。那七个里头,三个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两个腰上有劲,剩下两个看走路,腿脚也利索。
我划完,拿脚抹平,抹了三回,抹到只剩那七道长的。
我想去找村口的路,这心思没压住,从草堆上起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犹犹豫豫还是动了脚。
柴房外头雾贴着地,一脚踩下去,脚踝就没了。我顺着火堆背面的低处走,白天缺牙领我过来的道,我记得是往西拐两道弯,再顺着一排烂树桩往北。我记得清楚。可走到第二道弯,那排烂树桩没了,长了别的树。我转回来,照旧数树桩,数到第七棵,那第七棵的树根底下踩着一圈绳套印子,脚印又乱,是我自己方才踩的。
我没慌,我往回走,走回柴房门口,重新出发。这一回我低头看泥,专挑白天有脚印的走。
又走到岔口,雾从两边往里合了一下,这一合,连声音都合掉了,磨刀声、虫叫、远处谁在咳,全没了。等雾松开来,我脚底下踩的是那棵歪脖子树的根。
那歪脖子树在村子东面,我先前路过它时看见树上挂着个旧绳套,绳子朽了,挂不住东西,只挂着。
这一回它上面多了三道新刻痕,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我数了数,新旧一共五道印,三道新的刻痕朝下,像有人站树底下拿指甲抠的。
我没再试第四次。我把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记牢——它在柴房左后方,隔着一小片烂草,走三十几步到。东边。往东走不通,雾就吃东边。
我往回走的时候,后脖颈那块皮忽然烫起来。
烫得没来由,像有人拿香头在这皮上蹭了一下。我伸手去摸,摸到的还是那道旧疤,平的,不肿,也不烂,就是烫。
我闭了一下眼。
眼前先是一片黑,黑里头浮出灰点,一颗,两颗,七八颗,一颗颗都有形,圆得不齐,边上有毛刺。这些灰点没在原地停着,一颗一颗,都朝柴房这边挪。不快,但方向一致,挪得很稳,像水面上漂的东西认着风向走。
我睁开眼,灰点没了。
我再闭上,它们又出来,还是那七八颗,还是朝柴房挪。
我在草堆上躺着算了一下——灰点从各个方向往柴房来,每一颗的距离不等,最近的一颗,就在柴房门外不出二十步。可它是三天前就在那个位置的,还是今晚才挪到那儿的,我算不出来。
我算不出来就不硬算。
我躺回去,把袖口那块湿布翻进里层,压在下巴底下,湿的那面贴着下巴,甜腥味一直在,不散。我用那块布把鼻子压住一点,让气从嘴边过。
后颈的烫慢慢退下去了。
外头脚步声一重一轻过来,有人拿脚踢了踢门板,喊了一声。
“小兄弟,醒着没?来,带你认认人。”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先前那个老妇人,这嗓子亮,亮里带着那点甜。
我坐起来,装出被喊醒的迷糊样子,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慢,好让她从门缝里看见我抹脸。
我说:“哎。”
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排影子。
我数了一遍,七道。不多不少,正好是我方才用脚抹平的那七道长痕。
雾在它们身后压着,把火堆那边的一点光压得只剩一线。最前头那个女人手里托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还一股甜腥。
“来,”她说,“汤还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