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缝里全是黑土,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我先感觉到的是这个,然后才是后颈。那地方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一跳一跳地往骨头里钻。我抬手去摸,摸到一道刚结痂的疤,从耳后一直爬到颈根,凸起来,一节一节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我试着想自己怎么来的。
崔家。养子。犯了错。送走。
四个碎片。再往后想,脑子就像被人拿剪子铰过,剩下的全成了絮。我想多抓半息——后颈那疤“嗡”地一下烫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撑着膝盖跪在湿泥里,把最后一滴隔夜水干呕干净。
呕完了我明白了:不能想。这道疤就是管着我不许想的。
灰雾从四面八方合过来,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下是实的——残着半段石板路,缝里长满灰白草,草叶子上挂着水珠,不流,也不落,就那么吊着。
我还没站直,后领就被人提起来。
“起来。”
那人手劲大得不像话,一把把我提得脚尖离地。我扭头看,一张平平的脸,眼皮垂着,像从来懒得睁全。他另一只手拎着个东西,走两步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胳膊,不,是我的袖子。他攥着我袖子拖我走,我竟一直没觉出疼。
“你叫陆沉。”他说,不是问,是通知。
“……是。”
“旁的你都记不清,对不对。”
我点头点得很快。他哼了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拖着我往雾里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雾里立起一根黑木桩,半人高,桩面上刻满了痕。
他往桩前一站,朝雾里喊:“新来的,一袋半盐。”
雾里静了一息。有个声音回:“一袋半?上回一袋都多。”
“这个嫩。”押送人把我往前一推,“撑得久。”
我差点摔个嘴啃泥,扶着桩才站住。桩上那些刻痕硌着我的手掌,一道一道,横着的。
雾里飞出个东西,落在押送人怀里。是个布袋子,鼓鼓囊囊。他掂了掂分量,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等等——”我想说什么,其实也不知道要问什么。
他一步没回头。三天也好,三十步也好,雾一合,人就没了,脚步声都没留。
我站在桩边,手心还印着那些刻痕,火辣辣的疼。
雾里有声音了。
先是脚踩湿泥的“噗嗒”声,从四面八方来,不是一个方向。然后是人影,先看是两个,再看是五个,再看,七八张脸从雾里浮出来。
八张脸都在笑。
那笑起来跟正常人不一样,嘴角往两边裂,裂得快到耳根,露出来的牙黄绿黄绿的,缺的缺,歪的歪。可他们眼睛不笑,眼睛全盯着我,从我脸上一路往下看,看到我那条左胳膊上,就停住了。
“新来的。”八个人齐声说。
我后颈的疤猛地一抽。
“新来的,”靠前那个又说了一遍,声音又软又热情,像招呼久别的亲戚,“身上几斤肉啊?”
八个人笑得更开了。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回我不用装——是真的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自己多高多重都快忘了。
有一个从人堆里挤出来,个头矮,门牙缺了半颗,一笑那缺口就透着风。他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汤,白气往上冒。
“喝,喝了不冷。”他把碗往我手里塞,“新来的头一夜最难熬。”
碗很烫。我双手接稳,把碗沿往低了压,凑着嘴吹气。
吹气的时候,我看见汤面了。
汤是浑的,浮着一层油花,油花中间,翻着半片东西。指甲盖大小,边上是弯的,带一点淡粉色。
我胃里那点酸水又翻上来了。
缺牙还在劝:“快喝快喝,凉了就腥了。”
他两只眼睛盯着我胳膊,一张脸凑得很近,鼻息喷在我手背上,又腥又热。他人是笑着的,可他那笑里留着的那半边门牙的位置,看得我一阵发毛。
我端着碗,装出烫得受不了的样子,嘴里“嘶嘶”地吸气,手一抖一抖,把碗压得越低越好。
然后我“哎呀”一声,手往旁边一偏。
一碗汤全泼进了脚边的泥里。
泥地喝了汤,先是没动静。我盯着,缺牙也盯着,八个人都盯着那摊泥。
泥面上冒出个小泡,“啵”地一下破了。
就一个泡。破完什么也没有了。
雾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缺牙第一个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响,笑得一个劲拍自己大腿:“手滑!新来的手滑!哈哈——”
其余几个也跟着笑,一唱一和:“新来的心疼汤呢。”“留着肚子,好。”
没人再看那摊泥。
我把空碗递回去。缺牙接了碗,还热情得很,拍我肩膀:“住的地方有你一间,柴房那头,夜里别乱跑,雾会吃人。”
我点头,问一句:“我叫陆沉,姓陆,名字叫沉。家里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好,”缺牙说,“记不清少想,想多了疼。”
我身后有人低声接了半句,声音压得很低,是给同伴听的:“还有七日,正好赶上一场。”
缺牙斜了他一眼,那人就不说了。
我装没听见。
他们没立刻走,围着我转过一圈,像集市上看牲口,边看边议论。有人说“瘦”,有人说“瘦好,瘦的老得快”,还有人说“这胳膊肉紧”。说完这些,他们才三三两两散了,散进雾里,连脚步声都被雾吃掉。
我一个人站在木桩前,等到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才慢慢蹲下。
木桩上全是刻痕。
我伸出手指,一道一道数,从上往下数。
四十一道。
每一道下面都刻着名字,刀口很深,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刻了一半就歪出去,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数到最底下那一层,有一道新刻的痕,底下空着,没刻名字。
我凑近去看那道空的刻痕。还没看清,背后响起脚步声。
“那道留给今晚最不经咬的。”
缺牙的声音。我没回头,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在泥里蹲着。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也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空痕,指尖顺着刀口走了一遍。
“你猜多久轮到它刻名字?”他问我。
我没答。
他自顾自笑了,“六日。”他指着那道空痕旁边,“你看这儿。”
我看了。空痕旁边的桩面上,有人用刀尖狠狠刻了个记号,一个很小的字,刻得深,边上还带着毛刺。是今天的日子。
离第七夜,还剩六天。
“六日之后,这上头就刻满四十二道。”缺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快活得很,“你猜哪道是你的?”
他走的时候还哼着个调子,断断续续的,哼到一半忽然停了,回头对我说:“柴房在西头,别走岔了。夜里雾下来,认人,认得准。”
霧合上了,把他的人吞进去,剩那半句没哼完的调子还在我耳朵里转。
我还蹲着,手搭在那道空的刻痕上。
六天。四十一道底下四十一个名字。押送我那人拿我换了一袋半盐,还说“撑得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
灯油一样的光从雾里漏下来一点点,照在胳膊上,白得发青。缺牙刚才盯的就是这条胳膊。他端着汤凑近的时候,鼻息喷的位置,也是这条胳膊。
我把手缩回来,摸到后颈那道蜈蚣疤。它还烫着,一直没凉过,像有人蹲在我皮肉里头,一笔一笔地记账:这一笔,记你还有六日;这一笔,记你身上有几斤几两;这一笔——
我掐断念头。再想下去,它又要疼了。
可这一回我掐断之前,脑子里钻出一个碎片,很清楚,就那么一眨眼:
那口汤,若不是泼进泥里,而是喝下去,我会不会睡得香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泥。风从雾里来,湿冷,裹着一股子甜腥味。
甜腥味。
不是泥的腥,是糖的那种甜,甜得发腻,混着血锈气,从村子深处飘过来。我吸了一口,后颈那疤不为所动,倒是心口,隐隐约约要往那边去。
我按住心口,往西走。
柴房在西头。六天。四十一道刻痕。今晚最不经咬的。
我边走边把这些话在心里排好,一道一道,像刻在桩上。脑子里的东西被剪碎了不要紧,我自己重新刻一遍就行。
走到半路我停了一下,回头望那根木桩。
雾已经把桩子吃进去一截了,只剩下最上头的刻痕还看得见,一道一道横着,像谁的手在上面划过。
我分出神听了听雾里。磨刀声,一下,一下,隔着雾传过来,很轻,很慢,不急。还有抓阄的动静,是干草根在粗陶碗里翻,翻完落出来,几个人小声一合计,然后是笑。
我转回头,接着往西走。
走出七八步,我忽然觉出一件事,脚底下一软。
我回头走的这几步,不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明明记得木桩在我身后偏左,柴房在西头,可我走的这条道,没走过,泥是新踩的,草都没倒过。
雾里有人在引我。
我站住不动,那磨刀声也停了一停。停完,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还是那么慢。
我抬头,看见雾里立着一点影,不大,矮矮的,像个人背着什么等在路口。
缺牙的声音从那影子里飘过来,很轻,很和气:“走岔了。西头在这边,我给你带路。”
我没动。
那影子就先笑了,笑声在雾里一荡一荡,荡得很远:“别怕啊新来的,咱们村的人,都太热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