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请到海里的人鱼出手帮忙,绕不开一个最关键的人,那就是阿轲。
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整片海域的人鱼,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深海族群,全部都是阿轲一手用生物嫁接术改造出来的。
人鱼是她耗尽心血、耗费半生精力造就的,是她的作品,也是她一辈子的牵挂。
整片海域里,所有的人鱼,不管是身体不适、状态异常,还是遇到危险、出现变故,第一时间都会来找阿轲。
她们的命运、她们的身体、她们的生死,全都牢牢系在阿轲身上。
所以这一次,我们想要求人鱼帮忙解围,避开塌方死局、救下点火的人,唯一的突破口,就只有阿轲。
我们一行人收拾好心情,找到阿轲,把我们地底山洞爆破的全盘计划、最后的致命死局,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
也坦诚说出我们的诉求——希望她能出面,说服人鱼族群,在爆破的一瞬间,守在山洞外侧海域,接应冲出洞口的人,躲避落石、避开塌方,保住性命。
本以为阿轲知晓渔村的苦难、知晓巨虫谷的危害、知晓我们是在救人救村,会愿意点头帮忙,可万万没想到,听完我们的请求之后,阿轲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回绝了。
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冷漠,只有满心的疲惫、无奈和心疼。
阿轲轻轻摇着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忍,缓缓说道:“我不能让人鱼掺和进这件事里,绝对不行。”
“这些人鱼,这辈子已经够不幸、够可怜了。她们原本都是渔村的村民,是世世代代被病痛折磨、被残缺身体困住的可怜人,是走投无路,才选择嫁接改造、换一种活法。她们已经承受了常人想象不到的痛苦,熬过了常人扛不住的磨难。”
“现在你们要做的是惊天动地的山体爆破,山崩地裂、乱石翻飞、海域震荡,风险大到无法预估。
一旦出半点意外,人鱼置身近海,必然会被波及受伤,甚至丢掉性命。
她们这辈子已经活得身不由己、命运凄惨,我再也不能让她们冒这种生死风险。
真要是因为帮我们,出了意外、丢了性命,我这辈子就真的罪不可赦,万死难辞了。”
阿轲的话说得诚恳又沉重,每一个字,都戳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坎上。
我们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打算强迫她、为难她。
我们都能理解阿轲的难处,也能读懂她心底的善良和愧疚。
这么多年,她背负着改造同族的骂名、背负着满身的负罪感,默默守护着整片海域的人鱼,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自己扛。
她创造了人鱼,也守护了人鱼一辈子,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些可怜的孩子,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再也不要卷入纷争、冒险和灾祸里。
换位思考,如果是我们,也绝对舍不得让一群命运悲惨、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再去替别人赌命。
见我们神色松动、没有强求,阿轲才慢慢敞开心扉,把人鱼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一生悲剧,全部娓娓道来。
听完之后,我们所有人彻底沉默了,心里又酸又堵,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阿轲拼尽全力,也要护着这群人鱼安稳度日、远离纷争。
原来,所有经过嫁接改造的人鱼,一辈子都注定背负着三大无解的宿命悲剧,生生世世,无法挣脱。
第一桩悲剧:人鱼终生无法生育。
她们原本是人类女子的躯体,经过生物嫁接、山海基因改造之后,身体结构彻底变异,彻底失去了繁衍后代的能力。
这辈子,不能结婚、不能生子、不能拥有家庭、不能体验为人母的温暖。
在这个世代群居、靠血脉延续、家家户户儿孙满堂的渔村里,无法生育的她们,注定孤独终老、无依无靠。
也正因如此,从来没有人愿意真心接纳她们、做她们的伴侣,没有人愿意娶一个无法生儿育女、注定孤独一生的人鱼。
她们看似拥有了自由入海、摆脱残疾的能力,却换来了一辈子的孤寡、终身无依、无人相伴。
第二桩悲剧:终生离不得海水。
人身鱼尾的特殊躯体,注定她们彻底脱离了人类的生存模式。
她们再也无法踏上陆地、无法行走奔跑、无法住进村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晒太阳、逛街巷、耕种生活。
陆地,是她们的禁地;大海,是她们唯一的家。
一辈子困在海里,昼夜与风浪为伴,永远不能上岸体验人间烟火,永远过不上普通人的安稳日子。
第三桩悲剧,也是最残忍、最让人不忍直视的宿命:鱼尾一旦受损坏死,她们会被深海本能拖拽,活活淹死在海里。
普通人落水会溺水,但人鱼本是海生族群,按理来说天生亲水,绝不可能溺水身亡。
可她们是改造出来的异类,身体结构半生半人、半生半鱼,存在致命的基因缺陷。
一旦她们赖以生存的鱼尾受伤、腐烂、坏死,身体的平衡机制彻底崩塌,深海就会产生一股无形的拖拽之力,硬生生把她们拖进万米深海深渊,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游动,都无法上浮,最终只能窒息溺水,活活葬身海底。
这一生,不能爱、不能嫁、不能上岸、不能生子、老无所依、死无归处。
短短三条宿命,道尽了人鱼一辈子的悲惨与无奈。
我们终于彻底懂了,阿轲毕生所求,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不是什么厉害的技艺,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
就是让这些命运悲惨、身世可怜的人鱼,往后余生,能自由自在遨游深海,无灾无难、安稳度日,不被世人打扰、不被纷争裹挟、不被利用冒险。
哪怕是渔村的村民,哪怕是曾经的同族,她也不愿让人鱼再为任何人牺牲、再为任何人冒险。
知晓了所有真相,我们彻底打消了求人鱼帮忙的念头,再也没有提过半句求助的话。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难题和绝望。
唯一的后手、唯一的万全退路,彻底断了。
我们所有人瞬间没了底气,一个个垂头丧气、沉默不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我们以为,只要有人鱼接应,王风凭着闪电般的极速,洞内点火、瞬间冲出,人鱼在近海接住他、带他避开塌方落石,这件事就是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可现在,阿轲不肯松口,人鱼不会出手,没有任何人能在山崩地裂的落石塌方里救下冲出洞口的人。
没有人鱼帮忙,这条生路,就彻底堵死了。
别说我们,就算是经验最足、谋划最深的李博士,也没有任何办法绕开阿轲、私自联系到人鱼群。
整片海域的人鱼,只听阿轲一人号令,只认阿轲一人守护,旁人根本无从沟通、无从求助。
计划瞬间陷入死局,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里。
就在大家一个个垂头丧气、一筹莫展,没人能想出对策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我们刚来到渔村时,看到的一幕画面。
我立刻抬起头,看着满脸愁容的众人,笑着开口提醒大家:“你们都别愁了,是不是都忘了?我们刚到渔村、刚来这片海域的时候,亲眼见过村里的小孩子,趴在巨大的鱼背上,在海里飞速游泳、肆意穿梭,速度极快、稳如平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猛地一怔,眼神瞬间亮了,陷入沉寂的希望,一下子重新燃起!
李兰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地伸手拉住我的手,眉眼舒展,笑着看向我:“对啊!我怎么把这件事彻底忘了!那海里的大鱼,速度极快、体型巨大、力量惊人,完全可以救人!”
刚刚熄灭的希望火苗,瞬间再次窜起,所有人眼里都重新有了光,纷纷开始讨论这个新出路。
可就在我们以为找到了替代人鱼的新办法、看到翻盘希望的时候,一旁沉默的渔伯川,却是满脸凝重,狠狠泼了我们一盆冷水,语气无比严肃地开口:“你们说的那种大鱼,名叫鱼龙。”
“这鱼通人性、速度快、力量大、能载人穿梭深海、不惧海浪冲击、不惧碎石水压,确实能救人。但是,鱼龙的性子极傲、极难驯服。”
渔伯川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种灵鱼,戒备心极强,极度认主。没有朝夕相处、精心驯养陪伴三五年的时间,它们根本不会信任人类,更不会让人随意靠近、趴在背上。”
听完这番话,我们所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一扫而空。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被这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从头凉到脚。
我们心里都清楚,渔伯川活了一辈子,守着这片海一辈子,对海里的生灵习性了如指掌,他说的话,绝对不假。
鱼龙认主需要数年陪伴、数年驯养,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驯服的。
可我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难道,要让速度最快的王风,留在渔村,花一年、两年、三年的时间,专门驯养一条鱼龙,等鱼龙认主之后,再实施爆破计划吗?
这显然完全不现实,根本行不通。
我们所有人都是外来者,都是短暂停留,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像李博士一样,常年滞留渔村、耗在这里数年之久。
这条路,依旧是死路一条。
接连两条后路全部断绝,所有人彻底陷入僵局。
沉默了很久,李博士终于抬起头,眼神依旧坚定,没有半点退缩。
哪怕前路无路、哪怕困难重重,他依旧铁了心,一定要完成这次爆破,一定要破开巨虫谷、拯救整个渔村。
他沉声道:“多余的后路,我们暂时先不想了。我们按原计划推进,正常凿洞、正常装药、正常筹备爆破工作。后面的生死难题,我们慢慢商议、慢慢想办法。”
看得出来,这件事他筹划了太久、隐忍了太久、牺牲了太多,无论遇到多大的阻碍,他都绝不会轻言放弃。
我们虽然人多、头脑多、办法多,可直到现在,面对点火撤离后的塌方死局,依旧拿不出一套真正万无一失、绝对安全的方案。
没有退路、没有后手、没有兜底保障,一旦实施,必然有人要直面生死。
大家沉寂了一晚,最终统一了时间:五天之后,爆破计划按时、照常启动,绝不延期。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里,我们所有人放下杂念、全员集结,每天围在一起各抒己见、头脑风暴,穷尽所有思路,疯狂寻找破局的办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无数方案、无数猜想。
有人提议更改爆破点位、减小药量、缩小塌方范围;有人提议加长引线时间、最大化预留撤离时间;有人提议分段爆破、逐层炸山,避免大面积山石崩塌。
所有人讨论最多、最认可、可行性最高的办法,就是使用定时爆破装置,替代人工点火。
只要能用定时器精准控制爆炸时间,就完全不需要人手动、不需要人近身点火,自然也就没有人需要直面九死一生的撤离和塌方死局,所有人都能远距离安全撤离,完美规避所有生死风险。
这是目前为止,最稳妥、最安全、最完美的解法。
可最大的难题,也随之而来。
这里是深山封闭的千年渔村,与世隔绝、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根本不是物资齐全、设备完善的城市。
现代化的电子定时器、精准定时爆破装置、遥控起爆设备,这里一样都买不到、一样都没有。
我们手里现有的工具、物资、设备,全是简陋手工制品,稳定性极差,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百分之百精准、百分之百不出意外。
手工制作的定时装置,误差极大、极易失灵、极易卡壳、极易提前炸、极易哑炮,一旦出错,后果比人工点火还要恐怖。
看似最优的方案,在这种绝境环境下,依旧难以落地。
天亮之后,我们不再纠结后路难题,先埋头苦干,落实第一步工作——山洞岩层凿洞作业。
山洞里,叮叮当当的凿石声终日不断,回响在幽深漆黑的地底。
铁锤敲石、钢凿破岩、碎石滚落,枯燥又沉闷的声音,日复一日回荡在耳边。所有人埋头干活,没人说笑、没人打闹,气氛压抑又沉闷。
每个人手里都在干活,心里却都在沉甸甸地思索着同一个问题:凿洞完成、炸药装好、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撤离之后的生死残局,到底该怎么解决?
如果五天之内,我们依旧想不出万全之策,那就绝对不能让王风去冒险。
王风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年轻、最有活力、前途最光明的孩子。
他身手最好、速度最快、未来可期。
我们所有人,都打心底舍不得、也绝不允许,让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为了渔村的命运,赌上自己的性命。
我心里也悄悄记下了一件事,之前李海涛私下跟我说过的心里话。
李海涛当过兵,心性最刚、责任感最强、最能扛事、最不怕死。
他私下郑重跟我说过:“如果最后真的没人能去、必须有人点火,就算不让王风去,我也会去。”
他说,他是军人出身,天生就该冲锋在前、以身担险、负重前行。
年轻人的命金贵,不该葬送在这里,这种九死一生的险,理应由他来扛。
听完他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里,我也坦诚说出我心底最真实、最直白的想法,不伪装、不逞强、不装英雄。
我怕死,我从来都不掩饰这一点。
不管在谁面前,我都敢大大方方承认,我惜命、我胆小、我不想死、我不会自告奋勇去当什么烈士英雄。
我敬佩舍生取义的人,也愿意拼尽全力帮忙、吃苦、受累、冒险,但我绝对不会主动冲上去,用自己的性命换别人的安稳。
我只想好好活着,安稳活着。
除此之外,李兰也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冷静、沉稳、理智、大局观极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重量,也早已提前做好了替代所有人冒险的打算。
对于她的决定,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也从来没有阻拦过。
不是我不爱她、不心疼她,而是我心里无比清楚,她的性格、她的执念、她的责任心,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我贪生怕死、绝不主动赴死的底线,没人能改变一样。
她有她的大义,我有我的私心,我们彼此理解、彼此包容、彼此尊重,谁也改变不了谁。
但是,在所有人心里,有一条绝对统一、绝不更改、全员死守的底线。
那就是:无论如何、无论到了最后哪一步,绝对绝对不能让李博士去冒险!
李博士,是整件事的发起人、谋划者、主导者,是唯一一个摸透整片山体、摸清巨虫谷结构、推演全套方案的核心人物。
他耗费数年青春、耗尽心血,只为拯救渔村,他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东西。
不管最后结局如何、不管计划成败与否,哪怕他做完这一切选择留在渔村、不再回归外界,我们也绝对不可能让他以身赴死、以身殉道。
所有人都可以冒险,唯独他不行。
所有人都可以扛险,唯独他不能再牺牲。
四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凿洞、测位、布线、防水、装药的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圆满完成。
可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依旧没能想出一套真正完美、万无一失的保命方案。
前路依旧未知,风险依旧滔天,生死依旧未定。
所有人站在幽深的山洞之中,看着完工的爆破点位,心里都清楚——
一场赌上所有人智慧、勇气、运气,甚至赌上性命、赌上渔村百年命运的终极一搏,即将准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