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感到毒镖刺穿的剧痛。一双结实的臂膀紧紧抱住她,在沙尘里滚了一圈卸掉冲力,她的红裙滚得灰扑扑的满是尘土,像凋落的花瓣散在地上。
她趴在那个怀抱里,突然放声大哭,手指紧紧攥着拔出来的旗杆,哭得浑身发抖。
提伊在战车倾倒的瞬间一把拽住她的织金腰带,揽住她的纤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她下面,她只有膝盖擦破了一片血皮。
但同一瞬间的阿蒙,没有人接住他……
听到她的哭声,法老长舒了一口气,双腿发软,支撑不住地坐下来。图特摩斯王子脸色由红转青,愤怒地盯着塞斯卡夫,无法接受她怎么还能活着。塞斯卡夫则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布局!
没有人会蠢到当着法老和三军将士的面,把过去犯下的罪行现场重演一遍!
他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脸色已变得惨白。
辛涅布走过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个亮闪闪的碎片,塞进她手里,转身回到观礼台上去。
帕赫利却没有走,确认她并无大碍之后,拔剑站在她身边。
苏蒂支着旗杆站起来,另一只手捏住那碎片,抽噎了好一会儿,才面对观礼台举起它来。
“这是……哥哥战车上的……铆钉。头尾是,锡青铜和铅青铜拼合……所以,易于断裂。”她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声,“有人告诉我,它们来自普塔军团的兵器工坊……”
场上一片哗然。彭尼赫培坐不住了:“殿下,不是……”
苏蒂朝他摆了摆手,呼了口气,努力稳住声音:“还有人说,是塞特军团的战车工坊……”
雅赫摩斯隐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花白眉毛下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出声。
“这几个铆钉……是森乌塞特长老和艾梅图大人从普塔军团兵器库里查出来,交给我的。”
这些调查是暗中进行的,之前只有宫廷少数几个人知道。哗然声更大了,彭尼赫培忍了又忍,咬着牙没有吭声。
“比武大会前……王兄撞了我的战车,把车轴撞坏了。”
图特摩斯王子料定她要栽赃给自己,急忙大声嚷道:“哈特谢普苏特,你不要血口喷人!”
苏蒂没有理他:“我自己故意换上了这几个有问题的铆钉。”
全场愕然。法老又惊又怒又后怕,脸色铁青,沙哑着嗓子厉声道:“你自己干的!你知不知道这是拿君父开玩笑!”
苏蒂心里一阵愧疚,扶着膝盖跪了下来:“这个铆钉,我跑了不到三圈就断裂了。哥哥是在努比亚出的事。如果调拨的铜钉、出坊的战车就有问题,哥哥不出王城就会发现,不可能到了千里之外,在战场上才倾覆!”
她最后一次送他出征,他就站在那辆金光闪闪的六辐战车上,弯下腰来吻她的嘴唇,开玩笑说要猎一张狮子皮来铺她的婚床。
自己的嫌疑被彻底洗清了,彭尼赫培松了口气,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法老目光一动,想起雅赫摩斯被弹劾时辩解过,他亲自试驾那辆战车,在校场上跑了十几圈。
她喘了一口气,死死盯住塞斯卡夫:“所以,铆钉是在努比亚被暗中换掉。如果战车行得慢,轮子只会摇晃不会飞出去,车上的人会感觉到。动手的人,知道努比亚人会在何时作乱,知道怎么迫使哥哥亲自冲锋。在王城的军团做不到这些。哥哥带去努比亚的,只有阿蒙拉军团!”
塞斯卡夫的法令纹轻微地抽搐着。这个少女当时并不在现场,却用一次自己制造的“战车事故”,把他隐藏最深的阴谋剥得干干净净!
安代夫毕竟也是百战名将,听她把矛头指向自己,很快从震惊中镇定下来,高声道:“殿下,我军团直属王储殿下,受他厚恩,怎么会做出这众神诅咒的恶行!”
苏蒂冷冷盯着他。为将者,本应像彭尼赫培那样争取立功的机会,安代夫却主动推让,是在等什么“更好的机会”吗?
这个人,先是拖延自己应得的贡赋,又是纵容阿克那口出狂言,绝对不是倾向她的人!与其让他留在王城为日后不测之患,不如用这几个钉子把他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将军既然自称忠心,刚才那个阿克那又是怎么回事?你代主军务,在军团多年,此人有几斤几两,你不清楚?纵容他到比武大会上肆行妄为,是想干什么?”
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安代夫知道这事难以洗清,便转向了法老:“陛下,军团有万人之众,有一二歹徒混迹其中,是臣治军不严。但殿下仅凭一个妄人、几颗钉子,就指称阿蒙拉军团弑储大罪,臣不敢领受!臣愿用这条命报答先王储殿下恩德,但这般无端指控,只怕将士们寒心啊!”
苏蒂立刻冷笑道:“这妄人与哥哥的死牵连甚巨,那几个钉子的后果大家有目共睹。将军就算只是失察,难道不该担责?既然将军甘愿以命报恩,那就去前线将功折罪!”
图穷匕见,安代夫发现自己被逼进了死地。他的辩解在重演的犯罪现场面前有多无力,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去前线,那他“坐以待时”的计划就泡汤了。但硬顶着留在王城,只怕法老和门殿都不会放过他!
“臣是否有罪,不是殿下一人说了算的,臣请陛下圣断,如果陛下认为臣有罪,臣死而无怨!”
校场上一片死寂。
法老的目光逐一扫过图特摩斯、安代夫、塞斯卡夫、大祭司和另外两个军团主将,最后钉在苏蒂身上。
“哈特谢普苏特,”他的话语里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看来你的确翅膀硬了,已经不把父王放在眼里了。”
苏蒂一惊。父王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
“你若言之有据,为什么不事先奏闻,却要当众举发动摇军心,是想拿公论来要挟朕吗?!你明知铆钉会断裂,却欺君不告纵马闯祸,是想置朕于不明不慈之地吗?!”
亲近的重臣们都知道,法老说话极少如此又急又快,看来真是动了雷霆大怒。苏蒂听父王说的,句句都击中她心底幽微,无可辩解,只能俯下头去,盯着膝盖殷红的血珠裹着灰尘,一滴一滴滑落在沙地上。
“从今天起削去你监国之权,在结绿宫反省,不得出宫!”
晴天霹雳。她木然怔住,只觉得疼痛从皮肤直刺进心底。图特摩斯虽不敢作声,心里却乐开了花。塞斯卡夫吐了口气,兵权人事是法老的逆鳞,王储活着的时候也不敢擅动。这少女竟然片刻之间就把安代夫架到不得不去前线的地步,顺带拉拢了另外两个被栽赃弹劾过的主将,步子太急太大,必然引发法老的猜忌!
“侍卫长提伊,纵主行险不谏,褫去军衔,留职待命!”
提伊肩膀被那一下撞得筋骨挫伤,挣扎着跪下来道:“卑职……知罪!”
苏蒂咬着嘴唇,不敢去看提伊的表情。
“安代夫,朕准你上书自辩——你最好解释得清楚!”
安代夫脸色发白。
“你们退下!最后一组上场继续!”法老冷冷地说。提伊过来扶她起来,苏蒂极轻地摇了摇头,艰难地站起身来,退到场边。
晚上,在结绿宫的茜塔夫人和众侍女看到苏蒂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全没了早上的神采飞扬,都大吃一惊。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自打那次搞得森穆特受伤回来,茜塔夫人对苏蒂出门这件事就担着心。
苏蒂没回答,看了一圈,没看到妮菲,问:“妮菲呢?”
“她父母来相认,抱头痛哭了一场,把她接出宫去了。”苇说。
“噢。”苏蒂怔怔地坐下来,没有说什么。铃来给她卸妆更衣,衣裙一拉,她疼得咝了一声,才发现裙摆被凝血粘在伤口上,裙子是红的,血也是红的,铃没发现,她也忘了。
“哎呀,怎么伤成这样了!”茜塔夫人慌忙去打水清洗上药,本想数落她,看到她眼圈红红的,咕哝着没说出口。
她用温水一点点浸开血痂,把粘在上面的裙摆拿掉。很疼,苏蒂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茜塔夫人擦了擦眼睛说:“别人还以为公主是怎样千娇万宠的享福,谁想到是整天受罪了……”
琴把一碗奶油麦粥和几样小食端了进来,今天她本来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生日宴,但看苏蒂的样子,便没有再提这事。
包扎好了伤口,换好了寝衣,众人就退下去了。苏蒂一个人坐在灯下,凝视着桌面上那个磕破了嘴尖的陶鸟,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趴到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辛涅布站在门口,看见她纤细的肩膀在耸动着。
帕赫利推了他一下,低声说:“发什么呆,还不进去安慰?”
辛涅布望着她的后心微微颤抖,黑发晕着淡淡光泽散在胳膊上。白天他可以说服自己只做她的盟友和谋臣,但此情此景下,他知道自己只想做一个抱住她的男人。
他不是什么圣徒,也不是什么君子,他只是一个想趁虚而入的小人罢了。
他走了进去,坐在她对面,望着她,没有出声。
她没发现他进来,还在抽泣着,手里捏着一个小东西。他端详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森穆特曾郑重托他转交的一只陶制小鸟。
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想问她那个人干什么去了,想问她还有什么布局没同他商量过,却问不出口。
她哭够了,用手背擦擦眼泪,抬起头来看见那双深深的碧眸,倒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把陶鸟藏到卷轴堆后面去。
“辛涅布?你怎么来了?”
“王上又没有不准我进来。我看见你一直在哭。”他轻声说,“我没见你这么哭过。”
她直直地望着他身后门外的夜色。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一瞬间……好像是他抱住了我,又好像……我就是他……”
她低下头,拿手帕抹了抹眼睛,带着点鼻音说:“让你们看笑话了。”
“至少安代夫不觉得好笑。他连夜上书自辩,自请出征以血洗污名。”他望着她红肿的眼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你赢了。”
苏蒂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人有问题。逼他去前线,留彭尼赫培和老将军在王城,王城就稳住了。彭尼赫培不会对父王不利。”
在她用“三圈就断”的铆钉把矛头指向阿蒙拉军团的时候,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明明为的是王城安危,却招来严斥重罚,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深深叹了口气:“父王说落子无悔,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
如果自己这一刻伸出手去碰她,她会不会推开?
但他只是说:“如果这样,那也不算不值得。”
她低下头:“我想过父王会生气,但我的确没想到他会削我的权。”
他望着她有点乱乱的发顶,如果是那个人,会不会先把她的头埋进自己胸口,再听她说这些?
“王上气的是你先斩后奏,没说你栽赃诬陷。”他转开目光,望着桌上凉掉的麦粥说,“他是在保你,怕你再争下去,会步了王储殿下后尘——你今天已经把他吓坏了。”
他把那半句“我也吓坏了”咽回肚子里。
苏蒂神情像是宽慰了几分,抬起头来感激地望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坐直身子,把羊绒披肩裹得紧了一点。
“只是这样子,我没办法继续走了。”她闷闷地说,“逼安代夫上前线只是第一步。”
她果然不会只有眼前这一手。
“下一步是什么?”
“处置安代夫,掌握阿蒙拉军团!”她不假思索地说,“普塔和塞特军团自有主帅,我插手是得罪两个盟友。只有阿蒙拉军团,哥哥给了我战时指挥权,只要我能随军,就能……”她的目光微闪一下,“找机会拿到权杖!”
原来她早就谋划好了。辛涅布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只能点点头。
她又疲惫地笑了笑:“今天太着急了,碰了这么大个霉头。我得再好好想想了。”
辛涅布出来的时候,帕赫利还等在门外。
“你到底干了什么啊喂?我都把那老头子撵走了,你居然只是坐那儿说废话?”他低声抱怨道,“你又不是没见过王储殿下怎么追她的,抱起来,亲下去,她打耳光就受着——鹰隼怕丝网,烈女怕缠郎……”
辛涅布没吭声,走了好远,才自言自语地说:“那时候,她心里没别人。”
帕赫利一愣,瞧瞧他的侧脸,他年轻的眉眼在月光下孤寂得宛如被遗忘在沙漠里的古代石像。
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好朋友快出宫门的时候,被霍特普拦了下来。
“王上要召见两位大人。”他彬彬有礼地说。
辛涅布和帕赫利吃惊地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