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牢浮空,万灯寂然。
整座天市戏台,整片皇城夜空,死寂无声。
玄上的声音漫覆四野,慈悲温和,却藏着最冷酷的审判,如同漫天落雪,看似公允,实则覆杀万物。
“沈心灯,守镜人末代正脉。”
“罪一:三十年前私通北溟,纵蛟覆水,致沈家集七口殒命。”
“罪二:潜伏青阳傩堂,损毁仙册,窃盗天道文书,乱天地规制。”
“罪三:育女陆惊鹊,滋生祸根,乱朝乱仙,搅动九陆风云,万祸之源,皆出你身。”
纸页脸孔缓缓转向台心的红衣少女,审判落定。
“陆惊鹊。”
“第二折落幕,第三折开审——母女对判。”
“今日你一言定断。”
“认母,则万民之学徇私悖道,法理不存,一朝溃散。”
“不认母,则亲罪实锤,妖妇无情,寡恩绝义,天道铁案,永世钉死。”
悬笔停于戏文纸页之上。
墨光沉沉,只待一语落判,定母女宿命,定苍生大道。
这是司命布下的死局。
认与不认,皆是崩塌。
认母,道亡。
不认,心亡。
冰牢之中,瘦骨白衣的沈心灯,抬眸望着台上的女儿。
历经三十年炼狱磋磨,她眼底依旧亮得纯粹,亮得坚定,是白芦镇寒夜里从未熄灭的那盏灯。
她嗓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明,穿透冰封,落进陆惊鹊耳中。
“鹊儿,判我。”
“不要认我。”
“娘半生浮沉,半为罪徒,半为棋子,本就污名满身,不值你、不值万民之学分毫牵绊。”
“你认下我这桩罪,你毕生所守的公道、所学的苍生、所立的大道,尽数作废。”
她眼底泪光翻涌,却笑着摇头。
“判我重罪,判我该死。”
“这是娘,唯一的求你。”
满堂仙神静观,百万万民屏息。
玄上静待她落入非黑即白的棋局。
陆惊鹊立在台心,沉默十息。
十息之后,她收刀归鞘,刀入鞘,声落台定。
“我判。”
一字落地,满场哗然。
她抬眸直视冰牢,字字铿锵,当众宣判。
“沈心灯,罪一,守镜一脉立约失察,沈家集七口殒命——此罪,成立。”
纸页微微一动,笔墨欲落。
“罪二,私毁傩堂册籍,盗取天道文书,乱仙门规制——此罪,成立。”
玄上悬笔,缓缓下压。
“且慢!”
陆惊鹊骤然转身,背对冰牢,直面漫天仙光、满城万民、九陆苍穹,声震云霄!
“我判我母之罪,桩桩成立,件件属实!”
“可她从不是独罪独罚!”
“她每一桩罪名背后,都藏着无数身居高位、执笔改命的同罪之人!”
“沈家集七口血债,立冬约、签死契者——青州陆沉舟,同罪!”
“拔舌改命、颠倒黑白者——喜神教开坛邪神,同罪!”
“朱批落字、默许祸乱者——白鹿书院外院仙官,同罪!”
“三代食名、纵蛟祸世者——北境韩氏宗族,同罪!”
“种蛊反噬、执笔戏命者——倒悬海九霄楼裴明雪,同罪!”
“同罪!皆同罪!!”
她声声厉喝,震碎仙台死寂。
“司命要判罪,便该满案同判!”
“只判棋子,不判执棋!只斩蝼蚁,不斩仙官!”
“我母之罪我尽数认下——可这些藏在仙册之后、天幕之上的真凶,你们敢逐一落笔,当众宣判吗?!”
一语震彻天地。
短暂死寂席卷九陆。
下一瞬,四方声浪轰然爆发!
皇城台下,井公昂首嘶吼:“陆沉舟——同罪!”
青阳故土,万千百姓呼声乘风而至:“同罪!”
南疆林海,百万蛊虫齐鸣震野:“同罪!”
北境雪原,深海龙吟滚滚破云:“同罪!!”
万民真名共振,人间声浪滔天,狠狠撞在封神戏文之上!
那本定死宿命、颠倒黑白的《北溟妖妇乱国传》,无火自燃!
一页、两页、千页万页,尽数焚作飞灰!
高空之上,司命纸页巨脸剧烈翻卷、震颤、撕裂,百年从容公允的假象彻底崩裂。
“你——敢破戏!”
他首次离座,执笔立身,无尽仙威压覆人间。
“戏文不成,审判无效——”
“那本司,便直接收名!”
轰隆——!
天市万灯齐齐坠落,天穹开裂。
倒悬海深处,那扇高悬万古的天道税门,轰然现世,压落京城天幕。
白篆、尺素、翁无岁等仙门高人,自炽白仙光中步步踏出,仙威锁世。
绝境临头之际,冰牢之中,沈心灯骤然抬眸。
她枯瘦手掌猛地攥紧周身纸链,倾尽三十年囚牢残力,狠狠撕扯!
嘶啦——!
一页仙籍纸链应声崩断。
她并指成血笔,以残躯精血为墨,在断裂纸页之上飞速落笔,一字千钧。
写罢,指尖一弹!
血色纸页穿破冰层,瞬息穿透万丈仙光,正中陆惊鹊眉心!
轰然一声,识海炸开!
无相镜八面缺影次第亮起、燃烧、寂灭。
名、戏、价、水、井、脸、蛊、台。
八影归墟,八劫尽渡。
第九面空白缺影,缓缓现世。
一枚崭新的字,于镜心深处缓缓成型,熠熠生辉。
灯。
温柔疲惫、却穿透岁月的母音,稳稳落进识海深处。
“第九影,非杀伐所得,非逆天所成。”
“是点亮而来。”
“守镜人只可护镜。”
“唯独万民,可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