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来的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
萧逸正在后院给灵果树修枝,听见前院传来小春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慌张。
“殿下,镇国公来了。”
萧逸把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秦苍上次来是秋天,一个人,穿着常服,说是来讨杯茶喝,那次是试探他的深浅。
这次来,阵仗不一样。
萧逸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秦苍站在院子中间,身后跟着两个副将,都穿着军中的玄色劲装,腰挎长刀,面色紧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秦苍本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颌上多了一层灰白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见萧逸出来,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比上次低。
“八殿下,老臣冒昧,又来叨扰了。”
萧逸把他请进前厅,让小春子沏茶。
秦苍坐下来,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桌上,开口了。
“殿下,老臣今天来,是求殿下出手的。”
萧逸在他对面坐下来。
“国公请说。”
“边境出事了,和南方不一样的出事。”
秦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半个月前,边境大营里开始有人得怪病,先是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然后开始发低烧,昏昏沉沉的,军医开了十几副方子,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染病的有多少。”
“三个营,加起来七百多人,还有往上涨的趋势,最麻烦的是,有几十个染病的士兵开始发狂,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力气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几个人按不住,军医说是邪祟入体,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没用,有几个发狂的,最后是自己把自己活活累死的。”
秦苍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殿下,边境大军五万多人,如果染病的士兵继续增加,这仗没法打了,蛮族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萧逸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边境军营里的怪病,症状和扬州活尸的前期一模一样,浑身无力,低烧,嗜睡,然后是发狂。
这说明邪祟之气已经沿着地脉,从南方蔓延到了北方边境。
他之前在地脉感知术里看到的黑气,北边那段虽然还没完全侵蚀到边境,但已经渗过去了,军营里人多,气血旺盛,邪气一沾上,传播得比在村子里还快。
“国公,你刚才说,染病的士兵里,有人开始发狂。”
“对,几十个,力气大得吓人,得四五个人才能按住,按住了也不消停,嘴里胡乱喊着什么,听不清。”
“那些发狂的士兵,发病之前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秦苍想了想。
“老臣问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的操练、值夜、巡逻,有一个共同点倒是有的,染病的士兵里有好几个是在边境线附近巡逻回来的,可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萧逸点了点头。
边境线外的草原上,地脉上的黑气从南边渗过来,沿着边境线往东往西蔓延,巡逻的士兵在野外沾染了邪气,带回营里,营里人多,一个传一个,几天就传开了。
“国公,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秦苍坐直了身体。
“殿下请说。”
“第一,把染病的士兵单独隔离出来,别再和没病的混在一起,每天派人盯着,一有发狂的迹象就立刻按住,别让他们伤着别人。”
“第二,军营里每天早晚各烧一次艾草,用大锅烧,烧出浓烟来,把营帐里里外外熏一遍,能压住一部分邪气。”
“第三,让所有没染病的士兵,每天喝一碗姜汤,姜要多放,熬得浓一点,这东西能提气血,气血旺了,邪气不容易近身。”
秦苍一一记下,副将站在旁边,掏出纸笔来写。
萧逸站起来,走进后院,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摞黄纸符箓出来,大概有二三十张,用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每一张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他又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瓶药水,比姜汤管用得多,你拿去,兑在井水里,让染病的士兵每人喝一碗,连喝三天,轻的能退烧,重的能清醒,但那些已经发狂的,可能来不及了。”
秦苍接过瓷瓶和符箓,看了萧逸一眼。
“殿下,这些符箓怎么用。”
“一张符箓烧成灰,兑在一桶水里,搅匀了,每天早晚各洒一遍,营帐周围、马厩、粮草堆、巡逻路线,凡是士兵常去的地方都洒,能把邪气往外逼一逼,但只能管一时,要彻底解决,得找到邪气的源头。”
秦苍把符箓和瓷瓶仔细收好,抬起头看着萧逸。
“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萧逸没有直接回答。
“国公别管是什么,拿去用就行,见效了再说。”
秦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国公。”
萧逸在后面叫住他。
秦苍回头。
“你刚才说,染病的士兵里有几个是从边境线附近巡逻回来的。”
“对。”
“让巡逻的士兵别走太远,往南撤一撤,边境线往外二十里,先别去了。”
秦苍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边不干净。”
秦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带着副将走了。
萧逸站在前厅门口,看着秦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收回目光,走回后院。
灵田里的灵蔬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灵果树上的叶子沙沙响,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
他蹲在菜畦旁边,拔了一根草。
边境军营里的怪病,扬州城里的活尸,南方的旱灾和蝗灾。
邪祟之气已经从地脉渗到了地表,从南方蔓延到了北方。
他得加快速度了。
去黑水塘的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