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是第二天上午进的宫。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萧渊正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折,手里拿着朱笔,但没在批,像是在等他。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渊把朱笔搁下,看着他。
“坐。”
萧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萧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昨天朕让你回去种菜,你回去种了。”
“回父皇,种了,后院的菜昨天浇了一遍水,今天早上又拔了一垄草。”
萧渊嘴角动了一下。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的菜。”
“那父皇想问什么。”
“朕想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父皇请问。”
萧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到底是不想争,还是不敢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逸坐在椅子上,垂着眼帘,想了几息,抬起头。
“回父皇,儿臣既不是不敢争,也不是不想争,是压根儿没想过争。”
“没想过。”
“对,儿臣从小就体弱,读书读不过大哥,武艺比不过三哥,办事精明不如二哥,实干不如七弟,儿臣要是去争,争赢了也是靠运气,争输了还得连累一帮人跟着掉脑袋,何必呢。”
萧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里,谁最适合继位。”
萧逸摇了摇头。
“儿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萧逸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大哥宽厚稳重,但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蒙蔽,二哥精明干练,但心思太深,容易走偏,三哥勇猛刚烈,但沉不住气,容易闯祸,七弟实干务实,但经验不足,容易被人坑,四个人各有长短,要看父皇怎么用,怎么调教。”
萧渊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你把你四个兄弟点评了一遍,就是不说你自己。”
“儿臣自己没什么好说的,种菜的,不在朝堂上。”
萧渊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有点无奈。
“老八,你说你不想争,朕信,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不争,民心越是往你那边靠,如今京城里都在传八贤王,茶馆里说书的,菜市场摆摊的,连南门外的流民都在念叨,你让朕怎么想。”
“那是百姓抬举,儿臣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就做点事,把差事接了,替朕分忧。”
萧逸低着头,没有接话。
萧渊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朕不逼你,朕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你不争,朕不勉强,但你得记着,你是朕的儿子,大夏要是出了事,你躲不掉。”
“儿臣记住了。”
“去吧。”
萧逸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渊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菜种完了,进宫来看看朕。”
“儿臣遵旨。”
萧逸推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和太监总管两个人。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陛下,八殿下还是没接。”
“朕知道。”
萧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
“你说老八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太监总管想了想。
“奴才看,八皇子殿下,是真的不想争。”
“他不想争,可民心往他那边靠,朝堂上有人举荐他,连朕都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他越是不争,朕越觉得他比那几个哥哥都聪明。”
萧渊摇了摇头。
“他想逼朕主动开口,让朕把差事送到他手上,求着他接。”
“那陛下,要不要。”
“不要。”
萧渊摆了摆手。
“朕要是求他,他接了差事,办好了,功劳是他的,办砸了,责任是朕的,这小子精得很,朕不上他的当。”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
“那陛下的意思是。”
“再等等,让那几个废物自己撑一阵,实在撑不住了,朕亲自去他府上,看他还敢不敢拿种菜来搪塞朕。”
萧渊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传旨,青州拨粮两万石,扬州调太医院方子过去,徐州责令七皇子重修水渠,边境让三皇子稳守关城,不得再贸然出击。”
“是。”
太监总管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
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桌上那摞折子,沉默了很久。
老八。
你说你不争,朕信。
可你越是不争,朕越觉得,这天下将来若出了大事,能撑住的,恐怕只有你。
他收回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
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殿下,陛下没为难您吧。”
“没有,就是聊了几句。”
“那您怎么说的。”
“照实说的,不想争。”
小春子把水放在石桌上,犹豫了一下。
“殿下,奴才斗胆问一句,您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哪样。”
“就是,种菜,不争,什么都不管。”
萧逸把灵蔬放进篮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春子,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当然是大夏的天下,陛下的天下。”
“对,陛下的天下,陛下有那么多儿子,有文臣武将,有千军万马,轮得到我一个种菜的操心吗。”
“可是殿下,如今四地告急,满朝文武都举荐您,连陛下都觉得您最合适。”
“那是因为他们没别的办法了,等他们缓过这口气,该争的还是争,该抢的还是抢,到时候谁还记得我这个种菜的。”
萧逸走到灵泉旁边,捧了一捧水喝下去。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帮我把这篮子菜送去后厨,今天中午做汤。”
小春子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往后厨跑。
萧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五亩灵田,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灵果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
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八皇子入宫面圣,停留约一刻钟,出宫后回府种菜,无异常。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