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鎏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来得比平时早,萧逸刚吃完早饭,正蹲在后院菜畦旁边剔牙,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沈万鎏已经穿过月亮门走进来了,手里没拿东西,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表情。
“殿下。”
“来了,坐。”
萧逸指了指石桌旁边的凳子。
沈万鎏没坐,站在菜畦旁边,看着萧逸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拔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殿下,我听说昨天宫里来人传您,您没去。”
“去了。”
“去了又回来了,没接差事。”
“对。”
沈万鎏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跟萧逸平视。
“殿下,我实在想不通,如今四地告急,满朝文武都举荐您,陛下亲自召见,这是多好的机会,您为什么不去。”
萧逸把一根草从土里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
“去哪儿。”
“随便哪个州都行,以您的手段,平定灾乱轻而易举,到时候天下归心,储君之位。”
萧逸把草扔到一边,又拔了一根。
“储君之位怎么了。”
“储君就是将来的皇帝,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当了皇帝,然后呢。”
沈万鎏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治理天下,号令四方。”
“治理天下要干什么。”
“要,要管着百姓,管着百官,管着钱粮兵马,管着。”
萧逸打断了他。
“管着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沈万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逸站起来,走到灵田边上,弯腰摘了一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我跟你说,当皇帝这活儿,比种菜累多了,种菜你浇浇水拔拔草,菜就长起来了,当皇帝你天天批折子、见大臣、听汇报、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不留神还有人造反,图什么。”
沈万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萧逸,嘴角抽了抽。
“殿下,可是,可是天下人都想当皇帝。”
“天下人想当就让天下人去当,我不争。”
萧逸把黄瓜嚼了两口,咽下去。
“争功劳的事,让他们去争,大哥稳重,二哥精明,三哥勇猛,七弟实干,他们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毛病,这次栽了跟头,让他们自己爬起来,比我去替他们擦屁股强。”
“那您就甘心在府里种菜。”
“种菜怎么了。”
萧逸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黄瓜渣。
“我种菜,吃得香睡得着,不用操心朝堂上的破事,不用防着谁在背后捅刀子,不用天天琢磨谁的话里有话,日子过得舒坦,比当皇帝强多了。”
沈万鎏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我斗胆说一句。”
“说。”
“您这想法,古往今来,没几个皇子有。”
“那是他们傻。”
萧逸站起来,把手里半根黄瓜递给他。
“尝尝,后院的,比外面买的脆。”
沈万鎏接过黄瓜,咬了一口,确实脆,清甜多汁,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融融的,浑身舒坦。
他嚼着黄瓜,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您不去,那四地的局面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乱下去。”
“不会乱下去的。”
萧逸走到灵泉旁边,蹲下来洗了洗手。
“父皇已经下旨了,青州拨粮,扬州调方子,徐州重修水渠,边境稳守关城,这几道旨意下去,局面能撑一阵。”
“能撑多久。”
“撑到他们自己缓过劲来。”
沈万鎏把剩下的黄瓜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殿下,我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慢慢想,想通了你就明白了。”
萧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菜畦走去。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帮我拔草。”
沈万鎏愣了一下。
“我拔草。”
“对,你蹲那儿,把那垄地的草拔了,我看看你干活利不利索。”
沈万鎏哭笑不得地蹲下来,学着萧逸的样子,一棵一棵地拔草。
两个人蹲在菜畦旁边,一个穿锦袍的京城首富,一个穿旧长衫的八皇子,拔了整整一垄地的草。
拔完之后沈万鎏站起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泥。
“殿下,这活儿比盘账累多了。”
“那当然,种菜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盘账动动脑子就行。”
萧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后面几天不用来了,南方那边有消息就派人送过来,没有就在家歇着。”
沈万鎏应了一声,从后门走了。
萧逸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拔草。
当天下午,御书房里。
太监总管把萧逸拒绝出山的事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都在议论。
有人说八皇子果然烂泥扶不上墙,有人说八皇子淡泊名利,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听着太监总管禀报外面的议论,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想笑。
“他真说菜种不完。”
“回陛下,八殿下原话是,府里五亩菜刚种上,没人收,走不开。”
萧渊靠在椅背上,想起昨天萧逸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样子,又想气又想笑。
一个皇子,用菜种不完来搪塞皇命,古往今来怕是头一份。
“行了,由他去吧,先看看那几道旨意下去之后,四地局面能不能稳住。”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色。
老八。
你说你不争,朕信。
可你越是不争,朕越觉得,这天下将来若出了大事,能撑住的,恐怕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