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报是连着三天进京的。
头一天到的是青州的折子，大皇子萧宏亲笔写的，说青州布政使贪墨赈灾粮一万四千石，流民围堵州府衙门，局面一度失控，现已拿下贪官、开仓放粮，但粮仓见底，请求朝廷增拨粮食。
第二天到的是扬州的折子，二皇子萧瑾写的，说扬州下辖某村出现活尸，死者夜间自行起身咬人，被咬者次日发病，三日后同样起身，地方官弹压不住，已经封了四个村子，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第三天到的是徐州和边境的折子，徐州七皇子萧珩写的是水渠溃堤、良田被淹、百姓房屋冲毁无数，虽然已经拿下贪官、调粮安置，但民怨沸腾，请求父皇责罚。边境的急报是守将写的，六百里加急，说三皇子萧烈出关突袭黑狼部，斩首六百、剁了七八百根手指，激起蛮族各部歃血为盟，集结五万骑兵压境，边关危在旦夕。
四封折子摆在御案上，萧渊一封一封看完，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坐在龙案后面，半天没说话。
太监总管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萧渊猛地一拍龙案，茶杯跳起来，盖子翻到一边，茶水泼了一桌子。
“废物，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御书房都在震。
“朕让他们去赈灾安民，他们倒好，个个给朕惹出大祸，一个贪官管不住，一个活尸压不住，一个水渠修塌了，一个把蛮族全惹毛了，朕养他们这么大，就是让他们去给朕添乱的。”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陛下息怒，几位殿下毕竟年轻，经验不足。”
“年轻，经验不足，老八比他们还小，他怎么没给朕惹出这些烂事。”
这句话说出口，萧渊自己愣了一下。
太监总管也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当天下午，萧渊召集群臣议事。
御书房里站了十几个人，军机大臣、六部尚书、几位老王爷，加上枢密院的几个副使，挤得满满当当。
萧渊把四封折子让人念了一遍，然后扫了一圈站在下面的人。
“都听见了，谁有话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兵部尚书赵阔出列了。
“启禀陛下，臣以为，四地同时告急，朝廷的兵力和粮草有限，不可能同时增援四个方向，得有个轻重缓急。”
“你说，哪个轻哪个重。”
“臣以为，边境最重，蛮族五万骑兵压境，如果边关破了，蛮族长驱直入，京城都危险。扬州活尸次之，活尸在蔓延，如果不及时控制，往北传到京城，后果不堪设想。青州和徐州虽然也出了事，但至少局面还在控制之中，可以缓一缓。”
户部尚书周延跟着出列。
“陛下，臣附议赵尚书，但臣要补一句，朝廷的粮仓也不宽裕，四地同时赈灾，粮食根本不够分，得先紧着最急的地方用。”
萧渊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几位殿下都经验不足，不如，召八皇子殿下出马。”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站在后排，被这么多人盯着，缩了缩脖子。
但他的话像是开了个口子，旁边的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臣也觉得，八殿下虽然体弱，但做事稳妥，之前京城怪病就是他给的方子，让八殿下去坐镇一处，至少不会出乱子。”
“八殿下深藏不露，之前在围场里一掌打飞三头熊，有这份本事，压住局面绰绰有余。”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从后排蔓延到前排，连几个老王爷都跟着点了头。
镇国公秦苍站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等附和声渐渐平息了，他才开口。
“陛下，臣以为，八殿下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臣要提醒一句，八殿下性子淡，不一定会接。”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看着满朝文武纷纷举荐老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其实也想到了萧逸。
四地同时告急，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眼下能收拾局面的，只有那个天天在后院种菜的老八。
但他不想逼。
逼急了，老八彻底摆烂，他连最后一张牌都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今日先议到这里，具体怎么办，朕再想想。”
群臣散去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和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要不，奴才去八皇子府传个话。”
萧渊摆了摆手。
“不用传话。”
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宫道上那排亮起来的灯笼。
“朕想看看，这个儿子，会不会主动站出来。”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
“陛下，八殿下他，恐怕不会主动。”
“那就等着。”
萧渊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朕倒要看看，他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
灵田扩到了五亩，菜畦一垄一垄地排开，绿油油的一片，灵果树又蹿高了一截，枝头挂满了莹白的果子，灵泉的水面比之前宽了一倍，清澈见底。
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买回来的报纸，脸上带着紧张。
“殿下，今天报纸上头版，青州流民暴乱，扬州出了活尸，徐州水渠溃堤了，边境蛮族集结了五万骑兵。”
萧逸把灵蔬放进篮子，站起来。
“都上了头版。”
“对，报纸上说朝廷今天开了议事会，满朝文武都在举荐您出山，说只有您能收拾局面。”
萧逸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头版标题写着“四地告急，朝堂热议，群臣举荐八皇子出马”，配图是一张朝会的场景照，殿里站满了人。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石桌上。
小春子凑过来，压着声音。
“殿下，您要不要主动进宫请命，这可是好机会，满朝文武都举荐您，陛下肯定高兴。”
萧逸蹲下来，继续拔草。
“不去。”
“为什么，这可是。”
“菜还没收完。”
小春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逸把草扔到一边，又拔了一根。
“他们要举荐就举荐，要议论就议论，我不接，谁也没办法。”
“可是陛下如果下旨呢。”
“下旨再说，下旨之前，先让我把这茬菜收了。”
小春子哭笑不得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蹲在菜畦旁边，一棵一棵地拔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远处的京城南门方向，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京城的局势，越来越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