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萧珩到徐州那天，心里憋着一股劲。
三个皇子同时外派，老大去了青州，老二去了扬州，他来了徐州，三个人各守一州，谁把差事办好了，谁就有资格往东宫迈一步。
萧珩知道自己比不过老大稳重，也比不过老二手段多，但他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东西。
他在地方上办过粥棚、设过药局，实打实地跟老百姓打过交道，知道百姓最需要什么。
所以到徐州的第三天，他就把幕僚和地方官召集起来，摊开一张徐州舆图，指着上面画的一条线说了自己的想法。
“徐州旱了快半年，地里绝收，百姓没粮吃，光靠开仓放粮撑不了多久，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他用手指点了点舆图南边那条河。
“从这条河引水，往北修一条渠，横穿徐州三个县，把水引到旱地里来，渠修通了，明年开春就能灌溉，旱灾就解决了。”
地方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附和。
“殿下高见。”
“引水灌溉，一劳永逸，这才是治本之策。”
萧珩听着这些奉承话，心里挺受用，当天就拍板定下了工程，拨了第一笔银子，让徐州知府牵头，招募民夫，即刻动工。
徐州知府姓周，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气的富家翁，实际上在徐州当了八年知府，地方上的门道摸得比谁都清楚。
萧珩说要修渠，他第一个站出来附和，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之内把渠修通。
萧珩把工程银两拨下去之后，周知府转手就把活儿包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小舅子又转包给了两个粮商，粮商再转包给下面的包工头，一层一层剥下来，到了真正干活的人手里，银子只剩了不到三成。
买来的石料是劣的，一敲就碎，砌渠的灰浆里掺了太多沙，手指一抠就往下掉渣，民夫们一天干六个时辰，管两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干活自然快不起来。
可周知府每隔十天就往州府衙门送一份进度折子，上面写着“工程顺利，已完成大半，不日即可通水”。
萧珩坐在衙门里看折子，越看越高兴，觉得自己的决策英明，还特意给京城写了封信，跟父皇汇报徐州水利工程的进展。
渠修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连日少雨，好不容易等来一场小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一夜。
萧珩站在衙门后院的廊下看雨，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场雨下完，地里的旱情能缓解一些，等渠修通了，以后就不怕旱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南边传来急报。
刚修了一半的引水渠，溃堤了。
那段渠是用劣质石料砌的，灰浆不牢，被雨水一泡，从中间塌了一个大口子，渠里的水混着泥浆冲出来，顺着坡往下游灌，淹了下游三个村子的良田和房屋。
萧珩接到急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当场摔在地上。
“溃堤，怎么会溃堤，折子上不是写着工程顺利吗。”
他带着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渠堤的豁口还在往外淌水，下游的田地里一片汪洋，庄稼全泡在水里，几间土坯房塌了，百姓蹲在路边，看着被淹的田，有人哭，有人骂。
萧珩站在渠堤上，看着那个豁口，脸色铁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周知府。
“你不是说石料都是上好的，灰浆按比例调的，怎么会溃堤。”
周知府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
“殿下恕罪，臣，臣监管不力，可能是下面的人偷工减料。”
“可能是。”
萧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每个月给我送折子，说工程顺利，说石料上乘，说灰浆牢固，现在渠塌了，你跟我说可能是偷工减料。”
周知府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地喊殿下饶命。
萧珩没有当场处置他，让人把他押下去，然后走到路边，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哭的百姓。
一个老农抬起头，看见他身上的锦袍，认出了是皇子，站起来拄着拐棍走过来，颤巍巍地鞠了一躬。
“殿下，老朽斗胆问一句，这渠，是您让修的。”
萧珩点了点头。
“是老朽糊涂，不该问，可老朽还是想问一句，您修渠的时候，知不知道下面的人把银子都贪了，用烂石头糊弄事儿。”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引水灌田，解旱救灾，可到头来银子被贪了，工程烂了，渠塌了，百姓的田淹了，房塌了。
他做了一场民生秀，演砸了。
幕僚从后面凑上来，压着声音。
“殿下，现在百姓怨声载道，咱们的名声全毁了，得赶紧想办法补救。”
萧珩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被淹的田地，沉默了很久。
“先调粮，把淹了田的百姓安置好，别让他们饿着，然后把周知府和所有经手工程的人全部拿下，一个一个查，贪了多少，追回来多少，最后。”
他顿了一下。
“写折子，报京城，如实说，别瞒。”
幕僚愣了一下。
“殿下，如实报，陛下那边。”
“如实报，父皇要骂就骂，要罚就罚，我认了，比瞒着强。”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萧珩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被淹的田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之前看不起萧逸，觉得那个八哥天天在家种菜，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
现在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做事不难，难的是底下的人不给你使绊子。
他连徐州一个知府都管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徐州溃堤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萧渊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徐州送来的折子，脸色铁青。
折子是萧珩亲笔写的，言辞恳切，把溃堤的经过、原因、处置情况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段写着“儿臣治理无方，请父皇责罚”。
萧渊把折子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青州流民暴乱，扬州活尸，徐州溃堤。
三个皇子，三个州，无一例外，全出了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
太监总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陛下，徐州那边虽然溃了堤，但七殿下处置得还算及时，粮食调过去了，贪官也拿下了，百姓没有闹起来。”
萧渊点了点头。
“老七这次吃了亏，但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底下的人靠不住，凡事得自己盯着。”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递给太监总管。
“传旨，徐州知府周某贪墨工程银两、偷工减料、致使渠毁田淹，着即革职查办，抄家追赃，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七皇子萧珩监管不力，罚俸半年，责令限期重修水渠，将功补过。”
“是。”
太监总管退了出去。
萧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色。
三个儿子，三个州，全出了事。
他忽然想起那个留在京城种菜的老八。
要是当初把老八也派出去，他会不会也跟这三个一样，焦头烂额，灰头土脸。
他不知道。
但他越来越觉得，那个天天在后院种菜的儿子，可能是他这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