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瑾到扬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运河上的船刚靠岸,扬州知府就带着一众官员在码头上等着了,排场摆得比迎接圣旨还隆重。
萧瑾下了船,扫了一眼码头上的阵仗,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满意。
他这人做事和萧宏不一样,萧宏求稳,他求快,到了地方先把场面撑起来,让底下的人知道他来了,知道该听谁的。
当天晚上扬州知府设了接风宴,萧瑾坐在主位上,推杯换盏之间就把扬州的底摸了个大概。
扬州的情况比青州好一些,旱灾虽然也重,但扬州底子厚,粮仓里还有些存粮,流民也没有青州那么多。
萧瑾心里有了底,觉得这趟差事比预想的容易。
接下来半个月,他按部就班地开仓放粮、安抚流民,表面上做得有模有样,实际上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拉拢地方官员和安插自己人上。
他带来的几个幕僚分头行动,有的去接触盐商,有的去联络漕帮,有的去地方士绅家里送礼,半个月下来,扬州上上下下都被他打点了一遍。
萧瑾很满意,觉得照这个路子走下去,青州和徐州那两个兄弟还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已经把扬州收拾得服服帖帖,到时候父皇一看,谁的差事办得好,一目了然。
可青州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萧瑾正在州府后院里喝茶。
幕僚拿着密报进来,脸上的表情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殿下,青州那边出事了,大殿下被手下人坑了。”
萧瑾把茶盏放下,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青州布政使贪墨赈灾粮一万四千石,流民围了州府衙门,萧宏当众打了布政使一巴掌,现在青州粮仓见底,局面快压不住了。
“老大一向自诩稳重,这回也栽了。”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宏在朝堂上的口碑一直比他好,为人宽厚,做事稳妥,父皇也看重他那份稳重。
这次外派青州,如果萧宏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回京之后东宫备选的位置多半就是他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殿下。”
幕僚在旁边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
“青州流民四起,正是好机会。”
萧瑾看了他一眼。
“什么机会。”
“青州流民暴乱,大皇子治理不力,如果事情闹得再大一点,闹到不可收拾,陛下怪罪下来,大皇子这储君之位就彻底没戏了。”
“你想怎么做。”
幕僚的声音更低了。
“殿下手里不是有几个死士吗,派几个人去青州,混进流民堆里,一边散播官府藏粮不发的谣言,一边带头挑事,煽动流民冲击官府,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后收拾不了,自然是大皇子的罪过。”
萧瑾没有立刻答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人派出去,查不到我头上。”
“殿下放心,派出去的人都是生面孔,在青州没有根基,就算被抓了也供不出殿下。”
萧瑾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挑几个办事利索的,今天夜里出发,到了青州之后别急着动手,先混几天,摸清流民的情况,然后再找机会。”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萧瑾叫住他。
“光煽动流民还不够,你去联络一下御史台那边的人,让他们准备一份弹劾折子,就说大皇子在青州治理无方、克扣赈灾粮款、致使流民暴乱,把罪名往重了写。”
“属下明白。”
幕僚推门走了出去。
萧瑾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那条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这一手玩得漂亮。
青州流民暴乱,闹到不可收拾,父皇震怒,御史弹劾,萧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自己在扬州干干净净,既搞臭了老大,又把祸水引向别处,到时候回京复命,父皇面前只剩下他一个能干的儿子。
至于徐州那个老七,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萧瑾派出去的人第三天就到了青州。
四个人,都打扮成逃难的流民,混在城外的人群里,找了一个偏僻的窝棚住下来。
白天他们跟着流民一起去粥棚领粥,晚上就在窝棚里跟旁边的人闲聊,一点一点把话题往粮仓上引。
“听说了没有,州府衙门后面那个大粮仓,里面堆得满满的,但就是不给咱们发。”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亲戚在衙门里当差,他亲眼看见的,粮仓里至少有上万石粮,孙布政使把粮扣着,等着往黑市上卖高价呢。”
“那个新来的大皇子呢,他不管。”
“他管什么呀,他天天在衙门里待着,看账本,听汇报,底下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孙布政使把他哄得团团转。”
流民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了这些话,火气更压不住了。
到了第六天,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口号,有人去衙门口闹事。
萧瑾派去的人混在人群里,一边煽风点火,一边带头往前冲,把流民的情绪越挑越高。
萧宏那边焦头烂额,粮仓见底,流民暴乱,他连发了两道奏折进京,请朝廷增拨粮食。
可折子刚送出去,弹劾他的奏章也跟着递上去了。
御史台那边的人动作很快,弹劾的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大皇子在青州治理无方、克扣赈灾粮款、致使流民暴乱、有负圣恩。
折子递上去之后,萧瑾在扬州收到消息,笑得茶盏都端不稳了。
可他没有笑太久。
半个月后,扬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出了一件事。
有人得了怪病死了,半夜从棺材里爬出来,见人就咬。
被咬的人没过多久也死了,然后同样爬起来咬人。
短短几天,整个村子就沦陷了。
地方官一开始压着消息没往上报,派了兵去镇压,可那些被砍倒的活尸,手脚断了还在爬,兵丁吓得溃散,压不住了。
消息传到州府的时候,萧瑾正在跟幕僚商量回京复命的事。
他听完禀报,脸上的笑全没了。
“死人还能活过来咬人。”
“回殿下,千真万确,地方上已经封了村子,但活尸在往外走,周边村子也开始有人发病了。”
幕僚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殿下,这不是普通疫病,这是邪祟啊。”
萧瑾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来扬州之前,只知道旱灾和怪病,没有人告诉过他还有活尸。
他忽然想起父皇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政绩优异者,入东宫备选。”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条康庄大道。
现在才知道,这条道上埋的不止是坑,还有吃人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派人再去查,查清楚活尸到底有多少,从哪里来的,会不会往北蔓延。”
“是。”
幕僚快步退了出去。
萧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沉默了很久。
他派出去的人在青州煽风点火,挑动流民暴乱,把萧宏逼到了死角。
可他自己的扬州,地面上已经爬出了吃人的活尸。
他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这趟浑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