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萧宏到青州那天,是个阴天。
车架进了城门,他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面上冷冷清清,两边的铺面关了大半,偶尔有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一种饿久了的灰白。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脸色不太好看。
青州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差得多,旱灾从入秋闹到现在,庄稼绝收,粮仓见底,流民已经开始往城外涌了。
他带了二十几个随员,加上青州本地的大小官员,当天晚上在州府衙门里开了个会,一直开到半夜。
萧宏做事一向求稳,到了青州之后没有急着烧三把火,而是先把当地的粮仓、人口、灾情、财政摸了一遍底,然后定了一个在他看来最稳妥的方案。
开仓放粮,分批救济,先稳住流民,再慢慢恢复生产。
青州布政使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撇山羊胡,在青州当了六年布政使,对地方上的事门儿清。
他做事勤快,说话恭谨,见了萧宏点头哈腰,一天三趟往州府衙门跑,把粮仓的账册、地方的丁册、灾民的登记簿全部整理好,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萧宏翻了两页,觉得字迹工整、条目清楚,对孙布政使的印象很好。
他把粮草账目全权交给了孙布政使打理,自己专心盯着流民安抚和灾后重建的事。
头半个月,一切井井有条。
粥棚搭起来了,流民登记造册,按户发粮,城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萧宏心里踏实了不少,给京城的奏折也写得平平稳稳,说青州灾情虽重,但局面可控,请父皇放心。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着这次差事办得稳当,父皇应该会满意。
可他没想到,底下的人不这么想。
流民围堵州府衙门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上午,萧宏正在衙门里看灾后重建的折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幕僚就推门冲进来了,脸色煞白。
“殿下,外面来了上千流民,把衙门围了,喊着要粮。”
萧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看,衙门外的街上挤满了人,衣衫褴褛的流民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破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嘴里喊着同一句话。
“没粮吃,我们要粮。”
萧宏把窗户关上,转过头。
“孙布政使呢。”
“在外面呢,正跟流民说话。”
“把他叫进来。”
孙布政使进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拱了拱手。
“殿下,流民闹事,臣已经派人去安抚了,马上就能平息。”
“流民为什么闹事,上个月的粮不是刚发下去吗。”
“回殿下,粮是发了,但流民太多,发到后面就不够分了,臣正在想办法从邻县调一批粮过来。”
萧宏盯着他看了两秒。
“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孙布政使顿了一下。
“回殿下,粮仓里,还有大概两万石。”
“两万石够多少人吃。”
“够城中百姓和流民吃两个月。”
萧宏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去调粮,先把流民安抚下来,就说粮马上到。”
孙布政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可流民并没有被安抚下来,反而越聚越多,到了下午,人数翻了一倍,连城外都有人往衙门方向涌。
萧宏坐不住了,亲自带人去粮仓查看。
粮仓在州府西侧,一排排灰砖砌的仓房,平时有兵丁把守。
萧宏到的时候,兵丁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人把仓门打开。
仓门一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连仓房的一半都没填满。
萧宏站在仓门口,沉默了足足十息。
“账面存粮两万石,实际存粮不到六千石,孙布政使。”
他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解释一下。”
孙布政使的腿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萧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贪了多少。”
“臣,臣。”
“说。”
“前后一共,一万四千石,转手卖给了黑市上的粮商,银子,银子分给了下面几个县的官员,臣拿了大头。”
萧宏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响声在空仓房里回荡。
“大胆狗官,竟敢贪墨赈灾粮,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他转身对身后的随员下令。
“拿下,关进大牢,抄家,彻查所有涉案官员,一个都不许漏。”
孙布政使被拖了下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萧宏站在空仓房里,看着那几十袋粮,脸色铁青。
幕僚凑上来,压着声音。
“殿下,粮仓见底,流民日日增多,再不想办法,就要出民变了。”
萧宏靠在仓房的墙上,闭着眼。
他平生求稳,做事周全,没想到刚来青州半个月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向京城求援,父皇会怎么看他,其他几个皇子又会怎么看他。
不求援,青州的局面撑不了几天。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粮仓,沉默了很久。
“先写折子,报京城,说青州灾情加重,请求朝廷增拨粮食,另外,从府库里先调一批银子,去邻县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先稳住局面。”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萧宏又叫住他。
“等一下,折子怎么写,让我想想。”
幕僚停下来,站在旁边等着。
萧宏在仓房里踱了几步,最后停下来,叹了口气。
“照实写。”
他走出仓房,站在粮仓外面的空地上,看着远处州府衙门的方向。
衙门外面,流民的哭喊声越来越大,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攥了攥拳头。
一万四千石粮,够几千人吃三个月,就这么被一个布政使倒卖了。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天,父皇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政绩优异者,入东宫备选。”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条康庄大道,现在才知道,这条道上埋了多少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