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东走了很久。
脚下的墨渣越来越厚,从最初的薄薄一层,变成了能没过脚踝的碎块。他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掉的瓦片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死寂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那些黑色的碎块吸走了所有的光,周围暗得像黄昏。
又走了很久,他发现脚下的触感变了。
墨渣不再是干燥的碎块,变得有些发黏。他抬起脚,鞋底沾着一层浓稠的黑灰。再往前走了一段,那股黏稠感越来越重,鞋底开始打滑,走起来有些费力。空气里的焦味里多了一种潮湿的水腥气。他停下来,低头看。
前面的墨渣已经化开了。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半流质的泥泞。像熬得太稠的墨汁,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有些地方鼓起一个泡,破开,冒出一缕淡淡的黑烟。
他站在墨海的边缘。墨海很宽,一眼望不到头。所有的笔画在这里都被泡烂了,混成了一锅黑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陷进了墨泥里,没过了脚背。黏稠的,凉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吸附感,每拔一下脚都要费点力气。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墨泥渐渐没过了脚踝,速度更慢了。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就在他正前方,墨泥里半沉半浮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天,大半个身子已经陷进墨泥里,只有胸口和头露在外面。脸上糊着一层黑泥,看不出五官,只能看出个轮廓。两只手张开着,手指僵硬地插在泥里,像两截枯枝。
他走过去。走到跟前,停了下来。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缝。眼白在黑色的泥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走错路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满了沙土,“这里没有字了。”
“你是什么人?”他问。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干笑。“我是一片废稿。早就该被扔进纸篓的。我写了一半,被人划掉了,丢在这片死地里。等了不知多久,泥快把我吃干净了。”
那人动了动手指,又无力地垂下去。“别管我了。反正也出不去。这里的墨太重了,踩进去就拔不出腿。你往回走吧。晚了,你也得留在这里。”
他站在泥水里,低头看着那个人。墨泥在慢慢上涨,已经漫过了那人的下巴。他没有说话。他抬起脚,用力拔出,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往回走。他绕开那个人,继续往东走。
脚下的墨泥变得更深,阻力越来越大,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四周越来越安静,连墨泡破裂的声音都没有了。他走着。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