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动身那天早上,院门外来了一个人。
他刚把布包系好,冬生蹲在门槛上啃干粮,裁缝在东屋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没缝完的布。楚寻走到院门口,正要开门,门板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矮,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袍角沾着泥,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指厚。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堆在头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只葫芦。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眼珠子很亮,跟那副老朽的皮囊对不上。
“楚寻?”
“你谁?”
“你爹让我来的。”
楚寻手停在门板上。院里裁缝的缝纫机声停了。冬生啃干粮的嘴也停了,探头往这边看。
老头没等他让,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竹竿点着地,嗒嗒嗒走到井台边,蹲下,拿葫芦从井里舀水喝。喝完了,抹抹嘴,回头扫了一圈院子。
“这院子比你爹说的小。”
“你认识我爹?”
“认识。”老头把葫芦挂在竹竿上,重新拄好,“你爹让我在你翻到那块骨片之后来找你。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我算着日子,差不多就这两天。”
楚寻把布包搁下,走到井台边,在他对面蹲下。
“你是什么人?”
“你爹的旧识。他让我带句话,再带样东西。”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薄片,搁在井台石板上。薄片是青灰色的,和骨片一个材质,上面刻着和骨片上一模一样的弯曲线条。
“你手里那块骨片,”老头说,“是你爹留给你的。你师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照着刻了一道,当记号用。你爹把骨片搁在废寨你娘那儿,你娘又托你师父带给你。绕了一大圈。”
楚寻从怀里摸出骨片,和井台上那块薄片并排放着。刻痕一模一样。
“我爹在哪?”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拿竹竿在地上划了两道,横一道,竖一道,然后抬头看楚寻。
“你爹不在这块地方。他是外面来的,来了就没走成。你娘知道一半,你师父知道一半,合起来,差不多就是全部了。但最后那一截,得你自己走。”
“他是什么人?”
老头把竹竿一搁,坐直了些,脸上那些皱纹跟着舒展了。他看着楚寻,眼睛里的亮光沉下去,换了一种东西——很静,很深,像井里看天。
“你爹是道尊。这片天、这块地、这条河、这座山,底下压着的东西,上头罩着的东西,都是他立的规矩。你师父养你这些年,用的药、认的字、练的功夫,源头都在你爹那儿。你师父不告诉你,是因为道尊不让说。道尊说,孩子得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他只在骨片上留了一个字,等你自己认出来。”
楚寻低头看骨片背面那个“道”字。细如蛛丝的笔画,刻进骨头里。
“他现在在哪?”
“在‘外头’。”老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往上指了指,“你爹当年从外面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找着了,但没带回去。他把东西留在这边,自己回去了。回去之前留了话——等楚寻长大了,让他自己选。是留在这边,还是去外头看看。”
“外头是什么?”
“你爹待的地方。”老头把薄片拿起来,塞进楚寻手心,“这块薄片,是你爹走之前刻的。上面刻的是你来时的路。你要是哪天想去找他,照着这条线走,走到头,就能看见他留的门。”
“你为什么不早来?”
“你师父不让。”老头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孩子还小,得先把根扎稳。根不扎稳,走远了也回不来。他让我等。等楚寻翻到骨片、等楚寻自己找过来、等楚寻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再来。他说你这孩子什么都慢,急不得。”
楚寻攥着薄片,掌心硌得生疼。
“我师父走之前,知道你会来?”
“知道。他走之前找过我。说南边的事他自己去办,北边的事我替他看着。他让我答应他,等楚寻自己动身了再露面。”老头顿了一下,“你师父那个人,算得远。他算到自己回不来,也算到你会往南走。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莎莉那丫头会先走一步。”
楚寻沉默了一会儿。冬生蹲在门槛上,干粮啃了一半,眼睛直直盯着这边。裁缝从东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来带东西,”楚寻说,“除了这块薄片,还有什么?”
老头从袍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令牌,巴掌长,青灰色,和骨片一个材质。上面刻着一个字——“道”。字是凸出来的,摸上去有棱有角。
“你爹给的。说等你要去外头的时候,拿着这个。这边的人,认得这个字的,会给你让路。”
楚寻接过令牌。入手很沉,不像这么小一块东西该有的分量。令牌中间有一点微温,和他摸骨片时那种地底的暖不一样。这种暖在骨头里,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
“你要去哪?”老头问。
“先往北。莎莉回了霜狼族,她娘要给她行祭司礼。我答应了她在外面等。”
老头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竹竿点了点地,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爹让我带句话。他说,他找的那样东西,就是你这辈子要寻的东西。你生下来那天,他就知道。所以他才留了那个字。寻到了,你就知道往哪走了。”
老头出了院门,竹竿嗒嗒嗒响着往北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爹还说——别翻墙。”
楚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灰袍子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冬生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过来扯他袖子。
“楚寻哥,你爹真是道尊?”
“大概吧。”
“那是不是很厉害?”
楚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和薄片。令牌沉,薄片轻。一个是他爹留的,一个是他师父照着描的。一个指路,一个做记。
“不知道。我先去找我娘问清楚。”
他转身回院,把令牌和薄片收进怀里,和旧书、师父的信放在一处。裁缝还站在东屋门口。
“你爹的事,你师父跟我说过一点。不多。”裁缝慢慢开口,“他说你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楚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在古堡待着,也挺好。”
“你觉得我想明白了吗?”
裁缝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去找你娘问清楚,说明还没全明白。但你知道去哪儿问,说明比昨天明白了点。”
楚寻把布包重新系好,走到门槛边。门槛上那块“停”字骨片给了莎莉,门框边上扣着的那只碗还在。他弯腰把碗翻过来,搁在门槛正中间,碗底朝上。
然后他跨过门槛,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