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有停。
莫千站在那里,灰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松开。他看着林衍,看了很久。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始终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你不想回去。”莫千说。不是问句。
“我想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说的地方。墨渣。废墟。”
莫千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苍白干瘦的手腕。那只手朝着东边抬起来,指了一下。
“再往东走一天。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树,只有用坏的字,碎掉的笔画,干涸的墨。”莫千把手放下来,“你走到那里,会觉得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你去过?”
“那是我造的。”莫千说,声音干巴巴的,“我造的时候,没想过它会坏。写上去的字,以为会永远留着。可是纸界太大了,长得太杂了。有生机的地方就越长越密,没生机的地方,字就慢慢烂掉,碎成渣。墨干了,粘在纸上,风一吹,就成了灰。”
他没有说话,看着莫千。
“你要去,我不拦你。”莫千转过身,背对着他,“但我劝你别去。去了也没用。那些东西长不回来。你带不回水,也带不回字。你只能看见它烂在那里。”
莫千往前走了一步,灰袍拖在干裂的黄土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摇晃。
“你要回西边去。那里有草,有水。”莫千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你的脚步能长出东西。别浪费在死地里。”
莫千继续走。很快,他的身影被灰蒙蒙的尘土遮蔽了。风把他的灰袍吹得鼓起来,最后连那一抹灰色也融进了漫天的灰土里。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他站在原地,面朝东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出步子。他没有往西走。他继续往东。
地上的土越来越薄,越来越碎。脚下渐渐踩不到实土了,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下去就扬起一片干涩的灰。他走得很慢,鞋底在粉末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走了半日之后,土彻底没了。
脚底踩到了别的东西。硬邦邦的,一踩上去就“咔嚓”一声碎开了。他低头看。脚底下是一层黑色的、结块的渣滓,碎块大小不一,表面凹凸不平。有的碎块上还残留着半个笔画,一横,或者一点。那些笔画极浅,干裂得像树皮。他蹲下去,捡起一块。
那块墨渣在他手心里又干又轻,像一片烧焦的木炭。他用手指搓了一下,黑色的粉末落下来,沾在指纹里。他站起来,继续走。
墨渣越来越厚,成片地铺在地上。天更灰了,风里带着一种干透了的焦味,呛进嗓子里。他走着,四周空旷,什么活物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墨渣碎裂的声音。
又走了一段,他看到前面的墨渣堆里立着一个东西。走近看,是一截断掉的笔画,很大,有半人高,斜插在渣堆里,像一个废弃的树桩。是一竖,笔锋很粗,边缘已经干裂,裂口里全黑的。他绕过去,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色一直是那种暗沉的灰,分不清早晚。他停下了脚步。四周全是无穷无尽的墨渣,没有边界,没有方向。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脚印在浅灰色的粉末里隐约可见,但已经不多了,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他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他迈出步子,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