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的尸体被抬走了。
我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河面。潜水钟已经沉到底,送气管稳稳当当浮在水面上,每隔一会儿冒几个气泡。
裴行俨走过来。“还继续?”
“继续。”
我拿起铜皮喇叭,对着河面喊。“潜水员准备。”
水下的绳子动了三下,表示听见了。
第一批三个潜水员已经穿好了防水皮衣,腰上系着铅坠子,头上戴着皮帽子。他们蹲在岸边,等着我下令。
“下水。”
三个人跳进河里,游到潜水钟旁边。一个接一个钻进去。钟里一次只能待一个人,三个人轮着来。
第一个下去的是鲁世宁的大徒弟,叫赵铁柱。这小伙子二十五岁,在洛水边上长大,水性好得很。他在钟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有凿痕。
“院使,底下那个龙脊,全是这么大的石头,一块压一块,垒得结结实实。缝里灌了铁水,硬得很。”
我接过石头看了看。隋朝人修的东西,过了快一百年,还是这么结实。
“震雷子能塞进石头缝里吗?”
赵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水。“能。有些缝宽,能塞进去两个拳头。有些窄,只能塞一个。”
我从箱子里取出十二个震雷子,用油纸裹好,装进防水袋里。每个震雷子都绑了一根导火索,导火索外面套了竹管,竹管接口处用蜡封死。
赵铁柱把震雷子一个个塞进防水袋,背在身上,又钻下去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三个潜水员轮番下水。我把龙脊的结构图铺在指挥台上,每放好一个震雷子,就在图上标一个红点。
鲁世宁在旁边看。“院使,放几个了?”
“九个。还差三个。”
“够了吗?”
“够了。龙脊最吃力的三个点都放了,剩下的三个是备用的。”
最后一个震雷子放好,赵铁柱浮上来,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让潜水员上岸,清空河面。岸上围观的人被金吾卫赶到一百步以外,只留下工匠和必要的人手。
起爆器架在指挥台上。这玩意儿是我用磁石、铜线和玻璃瓶子做的。磁石是天然磁铁矿,铜线绕在磁石上,另一头连着玻璃瓶子。瓶子里外都贴了锡箔,能存电。转动磁石,铜线切割磁力线,就会产生电流。
我没试过在水下引爆。在工坊里试过几次,都是干的。
裴行俨站在我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行?”
“不确定。”
他的脸抽了一下。
我握住起爆器的转柄,深吸一口气,开始转。
转第一圈,没反应。
转第二圈,铜线嗡嗡响。
转第三圈,玻璃瓶子里闪了一道蓝色的光。
导线连着河里的震雷子,电流顺着铜线传到水下。我在工坊里试的时候,电流传到导火索末端,会在水里打出一个小火花。
河面没有火花。
河面的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刚才还翻翻滚滚的浪头,这会儿停了。连风都停了。
鲁世宁凑到栏杆边上往下看。“院使,是不是没点着?”
我没答话。
下一秒,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可整座桥都在抖,抖得我脚底板发麻。指挥台上的茶杯倒了,水洒了一桌子。
裴行俨扶住栏杆。“底下动了!”
河面上开始冒泡。一开始是零零星星几个,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气泡从河底翻上来,炸开,带着一股硫磺味。
鲁世宁往后退了一步。“河要开了!”
我盯着河面,手里的起爆器还握着。
轰——
第二声响,比第一声大得多。像打雷,又像山塌,震得人耳朵嗡嗡叫。河面上的气泡变成了水花,水花变成了水柱。一股水从河底喷上来,一人多高,白色的,裹着泥沙和石头。
石头飞起来,有拳头大的,有脑袋大的,砸在桥墩上,砸在河岸上,砸在水里。
围观的人开始往回跑。
裴行俨挡在我前面,拿胳膊挡住一块飞过来的碎石。
第三声响的时候,水柱变成了水墙。那股水从河底冲上来,有两丈高,黄汤一样,卷着泥、石头、碎木头,往天上冲。水柱顶上是黑的,那是炸起来的淤泥。
水柱升到最高处,停了大概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塌了。
水砸在河面上,掀起大浪。浪头往两岸拍,拍得河堤啪啪响。站在岸边的人裤子全湿了,有几个站得近的,被浪冲倒了。
浪过去以后,河面慢慢平静下来。
我拿起望远镜看。
原本暗流汹涌的那段河面,现在水流明显慢了。水还是浑的,可漩涡少了,浪头小了。桥墩周围的浪花也小了,不像之前那样使劲拍。
赵铁柱不等我下令,脱了衣裳就跳进河里。
他在水里待了不到半盏茶就浮上来,抹了一把脸,冲我喊。“院使!龙脊裂了!最大的那块石头炸成了两半,中间缺了一大块!水流从缺口过去,比以前顺多了!”
岸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炸开了!”
接着全喊起来了。工匠们把手里的工具扔上天,抱在一起跳。鲁世宁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铁柱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是泥,咧着嘴笑。
我靠在指挥台上,腿有点软。裴行俨递过来一壶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崔融站在人群最后头,离得老远。他脸上那点笑没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河面。边上有个随从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裴行俨盯着他背影。“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几个工匠跑过来,二话不说把我抬起来。
“放我下来!”
没人理。他们把我举过头顶,往天上抛。接住,再抛。我头上帽子飞了,袖子里图纸撒了一地。
“天工院万岁!!”
“洛院使万岁!!”
抛了七八下才把我放下来。头发散了,官袍皱了,脸笑的都僵了。
赵铁柱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湿漉漉的石板。“院使,这个刚从河底捞上来的,垫在龙脊最底下的石头缝里。您瞅瞅。”
我接过来。石板不大,一尺见方,一面是平的,另一面刻着字。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虫子爬似的。
蓝面板亮了。
【文字识别中。匹配结果:古粟特文。内容解读中。】
我把石板翻个面,用手指摸刻痕。笔画很深,刀工不赖,不是随手刻的。
赵铁柱凑过来。“院使,这是啥字?”
“不知道。不是咱中原的。”
裴行俨走过来,扫了一眼石板,眉头皱起来。
“粟特文?”
“你认得?”
“认不得,可见过。西域来的商人用的就是这种字。”
我盯着石板上的刻痕。
隋朝的龙脊底下,压着一块西域文字的石板。这玩意儿怎么来的,谁放的,搁了多久,没人清楚。
可我知道一件事。
崔融前脚刚走,这块石板后脚就冒出来了。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