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想法跟裴行俨说了。
他没接话,蹲在地上把那块布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你的意思是,胡三还没跑远?”
“他跑了,可他会回来。他想看避水罩出事。”
裴行俨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这种人干完坏事,都忍不住想看看结果。他要亲眼看见潜水员死在河里,才觉得解恨。”
我把布片扔进灶膛里,站起来。
“不能大张旗鼓洗避水罩。他一看见我们洗,就知道露馅了,下次换个法子,更难防。”
裴行俨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办?”
“照常开工。明天一早,避水罩下水。”
第二天,我让人放出风声。张学徒是突发心疾死的,跟别人没关系,谁也别乱传。还把火药库的守卫撤了一半,换成几个吊儿郎当的老兵,看着就不上心。
鲁世宁不放心。“院使,守卫撤了,火药丢了咋办?”
“丢不了。裴将军的人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
鲁世宁没再问。
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鼓捣了一整天。
甘草、绿豆、金银花、连翘,这几样能解毒。我把它们熬成浓汁,滤掉渣子,用小火收成膏。膏是黑褐色的,黏糊糊的,闻着一股药味。
可光靠吃药不行。毒药沾在皮肤上,等药效发作已经晚了。
我想了另一个法子。
从库房找了一罐白蜡,化了,兑进松节油,调成稀糊状。这东西刷在青铜上,干了以后形成一层透明的膜,毒药渗不进去。
夜里,裴行俨带人把避水罩从架子上放下来。我用刷子蘸了蜡糊,从内壁顶上一路刷到底部开口,连送气管内壁都刷了一遍。
刷完晾了半个时辰,蜡糊干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可看不出刷过东西。
裴行俨伸手摸了摸。“这能挡住毒?”
“挡住。毒药渗不进青铜,就沾不到人皮肤上。”
我又把解毒膏分给潜水员,每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含在嘴里。真中了毒,嚼碎了咽下去,能顶一阵子。
爆破当天,天没亮我就到了天津桥。
指挥台搭在桥头,一人高,上头摆着望远镜和沙盘。裴行俨站在我旁边,穿着便装,腰里别着刀。他手底下的金吾卫全换了衣裳,有的扮成挑担的货郎,有的扮成看热闹的老百姓,散在人群里。
我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桥面上站满了人。工部的官员、天工院的工匠、看热闹的百姓,少说两三百。崔融站在桥头右侧,穿着一身青色便服,跟工部的几个人说话。他脸上挂着笑,不时往指挥台这边看一眼。
潜水钟已经被吊起来了,挂在木头架子上,离水面一丈高。八个工匠拉着绳子,等着我下令。
我没急着下令。
望远镜继续扫。
人群里有个书吏,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纸笔,像是来记录数据的。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衣裳是皂色的,跟别的书吏一样,可脚上穿的鞋不对。
别的书吏穿布鞋,他穿的是靴子。靴头尖尖的,皮面,是北方人骑马穿的。
我把望远镜对准那人的脸。
他抬了一下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这张脸我没见过,可裴行俨给我看过胡三的画像,七八分像。
“找到了。”我压低声音。
裴行俨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哪个?”
“人群最边上,穿皂衣戴黑帽,手里拿着纸笔的那个。”
裴行俨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看见了。”
“他脚上穿的是皮靴。书吏不穿皮靴。”
裴行俨没接话,冲桥面上打了个手势。
胡三还在看。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潜水钟,一会儿看看钟壁,一会儿看看送气管,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下令。“放钟。”
八个工匠松了绳子,潜水钟慢慢往下落。钟底碰到水面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钟继续往下沉,水没过观察窗,没过钟顶,沉到河底。
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平静了。
胡三往前走了两步,伸着脖子往水里看。他嘴动了动,不是笑,可也差不多。
裴行俨冲桥面上又打了个手势。
胡三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大概觉得差不多了,收起纸笔,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沿着桥边往南岸走。
刚走到桥头,迎面过来两个挑担的货郎。货郎的担子一头挑着筐,一头挑着麻袋,走得慢悠悠的。胡三侧身让了一下,货郎没让。他又往旁边让了一步,另一个货郎堵住了他的路。
胡三的脸变了。
他转身想往回跑。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三个工匠,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看见胡三转身,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胡三的手往袖子里缩。
裴行俨从指挥台上跳下去,几步冲到桥头。他一把抓住胡三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出来。胡三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白底蓝花,跟之前在住处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裴行俨把瓷瓶夺过来,递给身后的金吾卫。
“拿下。”
两个货郎扔了担子,一人按住胡三一条胳膊,把他按在地上。胡三的脸贴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野兽叫。
我走下指挥台,走到胡三跟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恨。
就在这时候,他的嘴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咬。
我喊了一声。“他嘴里有东西!”
裴行俨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晚了。
胡三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眼睛瞪得老大,嘴里溢出黑色的血。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裴行俨翻过他的身体,撬开嘴。嘴里全是黑血,牙齿缝里藏着一个小毒囊,已经咬破了。
人死了。
裴行俨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蹲下来,看着胡三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崔融站在桥头右侧,脸白得像纸。他手里还端着茶杯,可手在抖,茶水溅出来洒在袖子上。看见我看他,他赶紧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裴行俨走到我身边。
“他看崔融了。”
“我看见了。”
“可惜人死了,没口供。”
“有口供也没用。崔融不会认,朝堂上的人也不会信一个死人的话。”
裴行俨看着崔融走远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干活。龙脊还没炸,不能停。”
我转身走回指挥台,拿起望远镜。河面上的气泡还在冒,潜水钟稳稳当当沉在水底。几个潜水员正在做下水的准备。
裴行俨跟上来。
“胡三死了,崔融还在。他不会停手的。”
“我知道。所以下次他出手的时候,我要让他跑不掉。”
我放下望远镜,看着桥面上那些还在看热闹的人。
崔融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