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徒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舌头往外伸。
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皮肤冰凉,硬邦邦的,人已经死透了。他身上穿的是天工院的短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鞋也没掉,衣裳上没血没泥。
裴行俨蹲在另一边,举着火把凑近了看。
“脸上这表情不对。”
我知道他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张学徒那张脸扭曲得厉害,眉头拧成一团,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像是死之前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在天工院待了大半年,跟张学徒打过几次照面。这小伙子才十九岁,干活踏实,不偷懒,嘴也严。让他看守火药库,就是因为他人老实,不乱跑。
“谁发现他的?”
张小山站在后头,声音发抖。“换岗的李三。二更天来换班,看见他躺在这儿,喊了几声没应,走近了一看,人已经硬了。”
“李三人呢?”
“在柴房,裴将军的人正在问话。”
我围着尸体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衣裳也没破。脖子上没有勒痕,头上没有肿块。
裴行俨站起来。“仵作什么时候到?”
“已经去叫了,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我等不了半个时辰。
我蹲下来,拉起张学徒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有老茧,是干活磨出来的,正常。又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有一小片发红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皮肤表面起了细小的疹子。
我把火把凑近了些。那片红不像是磕碰出来的,颜色发紫,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白边。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蓝面板亮了。
【扫描对象:死者右手手背皮肤。分析结果:死者死于强效神经毒素,通过皮肤接触渗透。毒素成分分析……匹配度87%。与南诏国瘴气提取物相似。毒素进入血液后作用于神经系统,导致呼吸衰竭,死亡时间约一个时辰前。】
我睁开眼。
南诏。云南那边。
张学徒一个洛阳本地人,从没出过河南府,上哪接触南诏的毒?
我又翻了他的左手。左手掌心干净,手背上也有类似的红色斑点,比右手的浅一些。我在他右手指甲缝里找到了东西。一丝线头,细得跟头发丝一样,彩色的,在火把底下反光。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把线头放在纸上,包好,收进口袋。
裴行俨凑过来。“找到什么了?”
“线头。彩色的,不是我们工坊里的东西。”
裴行俨转身,冲手底下的人喊。“封锁整个工坊区。所有人不许进出。挨个查,谁近一个月去过南方,特别是云南那边。跟南诏人有来往的,全记下来。”
金吾卫应了一声,散开了。
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张小山扶了我一把,我推开他,往工坊里走。
我那套显微镜放在绘图室的架子上。说是显微镜,其实是用六块水晶磨的镜片叠在一起,装在铜管里,能把东西放大十几倍。吴大有帮我磨的镜片,磨了半个月才磨好。
我把纸包打开,线头放在铜管底下的载物台上,调镜片。
一开始糊的,调了几下,清楚了。
那不是线头。
是鳞片。昆虫翅膀上的鳞片,一根细丝上密密麻麻排着上百片,每一片都闪着彩色的光。不是染的色,是天然的颜色。
我把铜管移开,揉了揉眼睛。
洛阳附近没有带这种鳞片的飞蛾。
我翻了翻脑子里系统存的花鸟鱼虫图谱,找到了匹配的物种。这种飞蛾叫彩裳蛾,幼虫只吃一种花叶子。那种花叫锦地罗,只长在北邙山一处背阴的山沟里,洛阳别的地方没有。
也就是说,凶手去过北邙山。
我拿着铜管往回走。走到火药库门口,裴行俨正在跟一个金吾卫说话。看见我过来,他挥了挥手让金吾卫走了。
“查到了几个。”
“说。”
“崔融有个远房表亲,姓胡,叫胡三。上个月刚从南方贩货回来,崔融把他安排在天工院当杂役,管搬料打扫。”
“人呢?”
“今天晚上不当值,回住处了。我问过几个人,都说这个胡三不爱说话,干活倒还勤快。有人看见他半夜不睡觉,往外跑。”
“往哪跑?”
“北边。应该是去邙山。”
我把铜管递给他看。“我查到了。凶手去过邙山。那个地方长着一种花,花上有一种飞蛾,飞蛾翅膀上的鳞片,跟张学徒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裴行俨接过铜管看了一眼,没看懂,还给我。
“走,去抓人。”
胡三住在天工院后头的巷子里,一间小瓦房,门口堆着几捆柴火。裴行俨一脚踹开门,我们冲进去。
屋里没人。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碗筷没收,半碗粥已经干了,看样子走了至少一天。裴行俨翻了翻柜子,柜子里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女人的衣裳。粗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他亡妻的衣裳?”
“不知道。先收着。”
裴行俨继续翻。在床底下的墙缝里,他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瓷瓶白底蓝花,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
我接过瓷瓶,摇了摇,里头有液体。
蓝面板亮了。
【检测到强效神经毒素。成分与死者体内毒素匹配度100%。】
“就是这个。”
裴行俨把瓷瓶放进证物袋里,又翻了一遍屋子。再没找到别的东西。
灶房的灶膛里还有灰烬,是烧过东西的痕迹。我拿火钳拨了拨灰,找出来几块没烧尽的布片,还有半个铜扣子。布片是黑色的,料子很细,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裴行俨把布片和铜扣子收好,站在屋子中间扫了一圈。
“人跑了。”
“跑了多久?”
“灶灰还有余温,不超过三个时辰。应该是杀了人以后直接走的。”
我蹲在灶膛前头,盯着那几块布片。
一个念头钻进来,吓得我后背发凉。
敌人不是要杀张学徒。
张学徒只是倒霉,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东西。凶手真正的目的,是火药库。或者说,是火药。
不对。
火药库的钥匙在张学徒身上挂着。凶手杀了他,为什么不拿钥匙?为什么不进仓库?
除非凶手要的不是火药。
是别的东西。
我站起来,往外跑。裴行俨在后头喊我,我没停。
跑到水工坊,潜水钟还吊在架子上,罩着布。我掀开布,钻进去看。
钟壁光滑,干燥,没有问题。送气管完好,观察窗没裂。我用手摸了一遍内壁,没有异物,没有气味。
可我心里头不踏实。
我回到火药库门口,蹲下来,盯着张学徒那张扭曲的脸。
凶手有南诏的毒药。这种毒药通过皮肤接触就能杀人,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他要杀的不是张学徒。
是下水的人。
潜水员进入避水罩之前,要用手扶着罩子边缘,把身体沉进去。如果有人在罩子内壁涂了毒药,第一个接触的人,必死无疑。
我抬头看着裴行俨。
“凶手要杀的不是张学徒。是潜水员。”
裴行俨的脸沉了下来。
“他要在避水罩里下毒。”
“对。张学徒可能半夜看见他在水工坊附近转悠,撞上了,被灭口。”
裴行俨转身冲手下喊。“加派人手,守住水工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潜水钟。”
金吾卫跑了。
我看着手里那个包着鳞片的纸包,攥紧了。
崔融。远房亲戚。南方贩货。南诏毒药。邙山飞蛾。
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拴着什么,我还没看清。
可我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