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儿子从学校回来。
林秀芬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儿子爱吃的排骨和鱼。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了外套，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刘婶正在那里锻炼身体，看见她笑了笑：“秀芬，买菜呢？”
“啊，”林秀芬点点头，“晓东今天回来，给他做点好吃的。”
刘婶没再说什么，继续活动着手脚。林秀芬快步走过去了，心里有点感慨——要是放在以前，刘婶肯定要拉住她问长问短，现在倒是安静多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大勇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揉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线。
“咋不多睡会儿？”她把菜放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排骨。冷水冲在肉上，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的手指被冰得有点红。
“睡不着了，”他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晓东说几点到家？”
“十一点吧，”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先洗漱，完了帮我择菜。”
张大勇应了一声，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秀芬。”
“咋了？”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珠。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没啥，你先忙。”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这人，从昨天到现在都怪怪的，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有什么心事。她想问，但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排骨上的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就没再管。
十一点半，儿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在呢在呢，”林秀芬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准备吃饭。”
张晓东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去洗手。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但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洗完手走过来，看见饭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妈，有排骨！”
“那是给你买的，”林秀芬把最后一道鱼端上桌，“快坐下吃。”
饭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张晓东夹了一筷子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我下个月实习单位定了，在省城那边。”
“省城？”林秀芬愣了一下，“咋跑那么远？”
“咋了，”张晓东看了她一眼，“妈，你不是说我可以去远点的地方闯闯吗？”
林秀芬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想去深圳，后来还不是回来了。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去呗，”张大勇在旁边说，“男人家，多出去闯闯是好事。”
张晓东看了他爸一眼，点点头：“嗯。”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收拾东西。林秀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洗到一半，她突然听见儿子房间里传来笑声，像是跟同学打电话。
她把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张大勇突然开口：“秀芬，你过来一下。”
“干啥？”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一个主持人正对着镜头说什么 GDP、什么增长率。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也没换台。
“秀芬，”张大勇看着电视屏幕，犹豫了一下，“我跑车的事，我想好了。”
“想好啥？”
“以后不跑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不跑了？干啥？”
“太危险了，”他转过头看她，“你不知道，上次在高速上，前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变道，我差点没躲过去。当时汗都下来了，踩刹车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她想起这事的严重性。之前他跑长途，她总是提心吊胆的，但从来没说过。一是知道他压力大，二是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那你想干啥？”她问。
“我想……”他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想跟你一起干培训班。”
林秀芬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培训班，”他说，“我虽然不懂会计，但我可以负责后勤、招生、跑腿这些。你一个人太累了，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看着丈夫，有点意外。丈夫以前是不同意她抛头露面的，现在怎么想通了？
“大勇，”她慢慢地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点点头，“秀芬，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说得对，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想支持你。”
林秀芬的眼眶突然有点红。她想起这二十年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刚开始是听话，后来是认命，再后来是麻木。要不是那次体检发现了结节，她可能到现在还在那个超市里理货，还在那个家里当免费的保姆。
“大勇，”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
“咱们夫妻一体，”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起努力。”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阳光正好，儿子在房间里打着电话，笑声一阵阵地传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有了家的样子。
“那咱们明天开始，”她说，“你来培训班帮忙。”
丈夫笑了笑，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