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从华强北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被那些年轻人吓的。她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多手机同时亮着屏幕，没听过那么多种新词。什么“直播带货”、什么“私域流量”、什么“爆款”，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还去哪？”张大勇问她。
“东门吧，”她说，“来都来了。”
东门老街离华强北不远，地铁坐一站就到了。这边跟华强北不一样，不是卖电子产品的，是卖衣服、卖吃的、卖各种小玩意儿。林秀芬记得二十年前这里就很热闹，现在更热闹了，街道两边全是店铺，门口挂着大喇叭，震天响地放着“清仓大甩卖”、“最后一天”。
她慢慢走着，看什么都新鲜。
这条街她二十年前也来过。那时候跟几个姐妹一起，下了班就来逛，买点便宜衣服，吃点路边摊，几个人打打闹闹的，特别开心。
她正想着，突然有人叫她。
“林秀芬！”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这个名字二十年没人叫了，大家都叫她“孩子的妈”、“开车的”、“那谁家媳妇”。
她回头。
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岁左右，烫着卷发，穿得很讲究，挎着一个皮包，手腕上的金镯子闪闪发亮。女人正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
“你是……”林秀芬觉得眼熟，但不敢认。
“是我啊，”女人走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小周！当年咱们一起在电子厂上班的，你忘了？”
林秀芬想起来了。
是小周，当年住在她隔壁宿舍的姐妹。她们那时候关系很好，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说家乡话。后来她辞职回老家，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小周，”林秀芬也激动了，“是你！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边开店，”小周笑着说，“做了十几年了。你呢？你怎么来深圳了？”
“我……”林秀芬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来旅游。”
“旅游？”小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张大勇，“这是你老公？”
“嗯，”林秀芬点点头，“他陪我来的。”
小周打量了张大勇几眼，点点头：“长得挺老实的。你当年不是说要在深圳闯出一片天吗？怎么回去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她的心了。
当年她确实这么说过。她们几个姐妹晚上没事就坐在宿舍床边聊天，说以后要怎么样怎么样。有的说要开公司，有的说要买房，有的说要嫁个有钱人。她说的是要在深圳闯出一片天。
后来呢？
后来她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照顾婆婆，打理家务，把这件事忘了二十年。
“家里有事，”她笑了笑，“就回去了。”
小周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当年你突然辞职，大家都很奇怪。后来给你写信，你也没回。”
“对不起，”林秀芬说，“那时候忙。”
“没事，”小周摆摆手，“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说，“开了个培训班，教会计。”
“真的？”小周眼睛亮了，“你可以啊！当年你就爱学习，没想到现在当老师了。”
林秀芬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请你们吃饭去，”小周说，“难得见一面。”
“不用了，”林秀芬摆摆手，“我们还要赶火车。”
“这么快就走？”
“来了好几天了，该回了。”
小周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那好吧，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找我。现在我在深圳开了三家公司，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秀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周小燕——深圳燕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她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的年纪，小周已经是总经理，她还在为一个月几千块的培训班奔波。
“走了，”小周拍拍她的肩膀，“有机会来我公司看看。”
“好，”林秀芬说，“谢谢你。”
小周转身走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消失在人群里。
林秀芬握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没动。
“这就是你当年的姐妹？”张大勇在旁边问。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着挺能干的，”张大勇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
林秀芬没接话。
她看着小周离开的方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如果当年她没回老家，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她没敢往下想。
“秀芬，”张大勇突然说，“你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回老家，”他说，“如果留在深圳，现在可能也混得不错。”
林秀芬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好后悔的，”她说，“各有各的路。”
她把名片收好，拉住丈夫的手。
“走吧，”她说，“火车还早，咱们再逛逛。”
两人沿着东门老街慢慢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铺依旧热闹，喇叭依旧震天响。林秀芬走着走着，突然觉得释然了。
小周有 小周的好，她有她的好。
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选择。
重要的是，现在她也来了。
她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