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挤进来，林秀芬眨了眨眼，一夜没怎么睡好。
她轻轻推开丈夫搭在腰间的手，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扣着，昨晚那条短信没有回。
“这么早？”张大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你再睡会儿，”她说，“我出去走走。”
“去哪？”
“看看。”
深圳的早晨比老家凉快不了多少，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海味。林秀芬换了件宽松的T恤，穿上运动鞋，轻轻带上门。
她要去找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工厂。
凭记忆走到路口，她才发现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样子。原来的泥巴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两边的瓦房全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商铺和写字楼。她站在路边，左看右看，脖子伸得酸了，也没找到那栋熟悉的厂房。
“秀芬，”张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找不到就算了吧。”
她摇摇头：“我想看看，就看看。”
凭着一个模糊的印象，她沿着路一直走。路过一个小超市，门口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请问，以前这边有个电子厂吗？”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电子厂？不知道。我在这边开了十多年超市，没听说过。”
林秀芬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她突然停住了。
那栋楼还在。
出租屋还在。
只是一栋更破旧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石灰剥落得一块一块的，窗户上的玻璃有些还碎着。楼下的便利店招牌换成了“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楼下，抬起头。三楼最右边那间房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二十年前，她就是住在那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缩成一团。隔壁住着几个同样出来打工的姑娘，晚上没事就聚在一起聊天，说各自的家乡，说以后想干什么。
她们都说想留在深圳。
她也想的。
“阿姨，你找人？”
便利店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便利店的制服，头发染成黄色。
“不找人，”林秀芬笑了笑，“我就看看。”
“看什么？”
“没什么。”
年轻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回店里去了。
张大勇站在一旁，点了一根烟。他看着林秀芬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枕边人了。二十年的夫妻，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买菜做饭，照顾老人，供孩子上学，这就是她的全部生活。但此刻她站在一栋破楼前，眼神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那眼神像是穿过这栋楼，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秀芬，”他掐灭烟头，“走吧？”
她没动。
二十年了。她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深圳从那个满地工地的特区，变成了现在这个国际大都市。只有这栋楼还在这里，虽然破，虽然旧，但还在。
这就够了。
“走吧。”她终于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路边有早点摊，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上班的人从身边经过，夹着公文包，踩着共享单车，匆匆忙忙的。
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
经过一个路口时，张大勇突然拉住她的手。
“秀芬，”他说，声音有点哑，“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过去了。”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有老茧。这是开了一辈子方向盘的手，是撑起这个家的手。她反握住他，轻轻捏了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了，深圳的街道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流中，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一切都像这个城市一样，匆忙而有序。
林秀芬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出租屋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这里、心里揣着梦想的自己。
那个自己，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