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下午两点。
砺峰总部顶层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场关于平溪上下游供应链深度并购的闭门谈判。
资方派来了以李董为首的三人团队,桌上摆着的,是涉及数十亿定向增发的对赌协议。
周砺山坐主位。
石重磊坐左侧,秦翰在右侧。
谢以菲被安排在长桌尾端。
她面前甚至没有桌牌,只放着一台负责记录的笔记本电脑。
沈砚坐在周砺山右后方,那是机要秘书的专属位置。
会议前半段,关于估值和产能的讨论还算平顺。
直到李董把话锋一转,直接咬向了平溪前期的合规风险敞口。
“周总,明人不说暗话。平溪前期的物料去向,资方心里没底。”李董靠在椅背上,步步紧逼,“如果这笔钱砸下去,出了合规雷暴,石总作为主要签批人,拿什么来兜底?”
石重磊翻开面前的尽调报告,语气沉稳:
“李董,平溪的整改已经闭环,合规审计也已经通过。关于风险对冲,我们的资本储备金充足……”
“石总,别拿这些表面数据糊弄我。”李董直接打断,抛出了一组极度刁钻的现金流测算数据,“我们要看的是极端压力下的平溪底线。你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自由现金流,根本填不满这个缺口。”
石重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刚要接话,周砺山放在桌沿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
主位上,周砺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砚看到了这个动作。
作为跟了多年的机要,她太知道平溪的底牌了。
她以为周砺山这个动作,是嫌石重磊应对得太慢,需要数据支援。
于是,沈砚敲了一下键盘,忽然开口了。
“李董,关于现金流,我这边核对了上个月的备用金调拨。加上即将回款的货款,平溪实际可动用的安全盘子在十二个亿。”
沈砚的声音专业而冷静,报出了一个修饰过、极其漂亮的数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松。
资方团队的眉头舒展了。
但秦翰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那个“十二个亿”的数字,是周砺山故意压着没放的。
周砺山原本的计划是,让资方在现金流缺口上继续施压,等李董要价要得太高时,再抛出这十二个亿,作为反制筹码,逼资方在股权比例上让步。
沈砚提前把底牌亮了。
她帮资方解决了最大的疑虑,也让周砺山接下来的谈判,失去了最重的一枚砝码。
周砺山放下了茶杯。
瓷器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
他没有看沈砚,甚至没有皱眉。
他看着李董,语气平稳得像是没有任何波澜。
“沈秘书刚刚报的数字,是内部初稿测算,没有经过财务终审。”周砺山的声音不疾不徐,“具体的备用金盘子,以我们最终签约为准。”
李董愣了一下。
满场高层也愣了一下。
沈砚敲在键盘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但她死死咬着牙,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砺山没有骂她。
没有批评。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刚说出口的话,像扫掉一点灰一样,作废了。
这种冷,比当众扇一巴掌更让人骨头发寒。
李董毕竟是老江湖,他马上察觉到了砺峰内部的微妙,顺着周砺山的话头,再次把矛头对准了石重磊:
“那石总,既然现金流的底牌还没定,平溪这部分的合规追责,怎么算?”
石重磊被逼到了死角。
因为沈砚刚才那一搅,他刚才准备好的对冲逻辑,全被打乱了。
就在这时,长桌尾端的谢以菲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任何数据模型,也没有替石重磊辩解。
她手里只拿了一份很薄的补充材料。
她走到石重磊侧后,没有看李董,只是把材料轻轻放在石重磊的桌边,声音极低,但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刚好能被所有人听见。
“石总,周总上周签批的《平溪存量资产置换草案》在这里。如果李董质疑合规兜底,这份草案可以作为劣后级担保的替代方案。”
说完,她退了回去。
没有停留,没有多说半个字,重新坐回尾端的隐形位置。
石重磊反应极快,立刻翻开那份草案,接上了话:
“李董,如果嫌现金兜底不够,我们还可以用平溪周边的三块工业用地做劣后置换。这是具体的权证清单……”
局势瞬间逆转。
李董的攻势被这份“置换草案”生生截断了。
周砺山坐在主位,低头吹了吹茶沫,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份草案,根本没有。
那是谢以菲在上会前,自己根据平溪的边角资料,临时推演出来的一份逻辑模型。
她看准了周砺山想保石重磊,但又不想亲自下场的意图,所以她递了一把最合规、最名正言顺的“刀”过去。
她没有替周砺山做决定,她只给了他一个向资方反击的“由头”。
会议又拉锯了半个多小时。
最终,资方在土地置换的方案上做了让步,核心估值保住了。
散场时。
众人陆续离席。
沈砚合上电脑,抱着东西,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她今天不用周砺山开除,她自己就知道,那个会议室,她以后再也进不去了。
石重磊收拾完文件,在路过谢以菲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点了点头。
周砺山从主位上站起来,姚斩风迎上去。
经过谢以菲身边时,周砺山连脚步都没停,只淡淡抛下两个字:
“跟上。”
专属电梯里。
只有周砺山和谢以菲。
轿厢向下急坠。
“你今天递那份草案,想没想过,如果我当场说那是伪造的,下不来台的就是你。”
周砺山盯着数字,没看她。
“想过。”谢以菲站得很直,声音很平,“但我算过,你不想在今天的局上亲自下场跟李董撕咬。你需要一个台阶。我只是把台阶递过去。”
周砺山转过头,看着她。
“沈砚今天为什么错?”
“她太想帮你。”谢以菲迎着他的目光,“但她忘了,你不需要别人替你亮底牌。你只需要别人替你当递刀的手。”
电梯到了一楼。
“叮”的一声,门开了。
周砺山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站在电梯口,忽然说了一句:
“沈砚的账本,明天你接过来。”
谢以菲手指微曲。
周砺山继续道:
“但记住一件事。今天这局,你是侥幸赢了。如果下一次,你递过来的东西有一丝不合规的瑕疵,我不会用它。我会直接把你跟那份草案一起扔出去。”
他说完,迈步走出电梯。
谢以菲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她赢了沈砚,赢了资方,但她只是从一个“没有任何资格的外包助理”,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替他去死的机要助理”。
她坐上了沈砚的座位。
但也同时,脖子抵上了沈砚今天刚碰过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