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抱拳未落,声线已然斩定。
“陛下务必小心。”
话音掷地,再无半分迟疑。
他骤然转身,直面七具肃立战俑,眸光凌厉如鹰刃。
无需繁令。
一缕兵道意志顺着兵符共鸣链路轰然下达。
简洁,干脆,不容偏差。
“动。”
铿——!
七具战俑眼底幽蓝混暗红的光芒同步炸亮。
沉寂万古的金属躯壳,迸发整齐划一的机件鸣颤。
彻底苏醒。
铁肢起落,沉稳厚重。
一具接一具,鱼贯踏出骨门。
落足洞窟废墟,碾碎碎石残骸。
咔嚓闷响错落传开,在死寂空间里格外醒目。
尉缭压阵在后。
行至洞口,身形微顿。
他深深望了一眼门内阴影里静立的嬴政,一瞬牵挂,一瞬决绝。
转头,快步跟上战俑队列。
八道人影,踏入外界昏沉灰光之中。
尉缭深谙惑敌之道。
不急奔逃,先布假象。
他控着队列,先沿东侧缓步数十丈。
正是玄玑子残灵最初延伸的轨迹。
行至一片平整残甲堆积地,他掌心翻涌。
一缕稀薄却纯粹的兵道煞气骤然凝形,重重按落地面。
噗!
气浪轻炸,掀飞表层尘埃碎渣。
地底岩色显露,一缕独属于大秦兵道的战意气息,淡淡烙印在此。
不散,不消。
做完铺垫,队列骤然转向正南。
队形由聚转散,错落铺开。
每一具战俑,各行其路,各留痕迹。
途经裂岩,便重足踏碎。
途经洼水,便溅起浊浪。
途经残念活跃处,便刻意荡开细微煞气扰动。
咔嚓、咚、哗啦。
错落声响连绵不绝。
沉重铁足的踏地轰鸣、兵道气息的淡淡涟漪、碎石崩裂的细碎动静。
一条清晰无比、向南纵深的行进轨迹,被硬生生铺了出来。
宛若大队人马仓皇南撤的铁证。
不多时,八道身影绕过怪石残骸的拐角,彻底隐入南侧黑暗。
声响渐消,气息渐淡。
最后一丝兵道扰动,也被古战场紊乱的风缓缓抹平。
骨门之内,阴影沉凝。
嬴政静立如塑,与黑暗浑然一体。
未曾目送离去之人。
在脚步声彻底消散的刹那,他阖上双目。
心神尽数内沉。
落定胸口暗金兵符烙印,联动识海底的玄鉴祖玉。
双宝共鸣,缓缓流转。
祖玉清辉先动。
如细密滤网,层层收拢他周身所有帝王气息、生人气韵。
外放的存在感被极致压缩。
如沸水温敛,终成一颗沉坠深潭的冰珠。
彻底藏入周遭无处不在的万古残念洪流之中。
紧随其后,兵符温热翻转为沉古凉意。
一缕源自磐之遗念、源自古战场本源的苍凉战意,薄薄覆体。
如蝉翼贴膜,无痕无迹。
玄色帝袍表面,掠过一线极淡的暗红流光。
与周遭尸山血海的战场气韵完美同化。
不再有帝王威压。
不再有人族生机。
只剩残念斑驳的杀伐锈气,与战俑同源的金属冷意。
神念扫来,无迹可寻。
灵觉探之,只剩空茫。
伪装,已成极致。
嬴政睁眼。
眸光精光尽敛,深邃如古井无波。
内视周身,气息圆融,毫无破绽。
下一瞬,身形动了。
不走正门亮处。
紧贴门侧阴壁,如烟雾滑移,无重无声。
悄无声息,流出骨室。
落足极稳,精准避开所有脆裂残骸。
靴底触地,轻如落羽,不发半分杂音。
出得骨门,他不南行,不东进。
身形矮伏,瞬间沉入门边巨型扭曲残骸的阴影死角。
目光如刀,先扫西北。
那里,是赤阳子最后发狂之地,亦是玄玑子残灵轨迹的起点。
欲猎毒蛇,必先清后路。
欲探东渊,必先定边角。
嬴政身形鬼魅飘忽。
借沟壑掩体,凭巨骨遮形。
迂回穿插,贴暗潜行,直逼西北百丈之外。
祖玉持续勘测前路能量波动,筛除隐患,避开残念躁动的密集区域。
不过数息,前方岩壁凹陷处,一幕凄然景象落入眼底。
赤阳子,被囚成茧。
无数暗红残念触手自岩壁四面八方蔓延而出。
层层缠绕,死死捆缚。
无形无质,却胜精铁牢笼。
勒破皮袍,锁紧身躯,盘绕头颅,只余一张灰白脸面露在外。
触手纹路活物般缓缓蠕动,万古狂躁战意不停侵蚀其神魂肌理。
昔日仙道长老,此刻气若游丝。
面色死灰,双目紧闭,神思涣散。
口鼻凝着干涸黑红血痂,生机几近断绝。
身侧那枚曾光耀如火的圆环仙宝,早已裂痕遍布,灵性尽碎,如一块烧焦废铁,弃置尘埃。
神魂被残念日夜啃噬。
生不如死。
道途尽废。
嬴政隐于上方岩后,冷眼俯瞰。
指尖一缕微乎其微的兵道煞气探出。
轻拂囚笼触手。
同源战场气息,无排斥,无激变。
只让缠缚的残念微微蠕动,收束得更紧。
死寂囚笼,毫无破绽。
他神念遍扫周遭丈许。
无隐匿阵法。
无潜藏符箓。
无残留仙踪。
无后手埋伏。
干干净净。
玄玑子走得仓促,根本无暇顾及废去的同门。
嬴政心念已定。
不救。
不杀。
留此一人,便是天然坐标、绝佳诱饵。
玄玑子若归,必先探此地。
援军若至,必查此痕。
废人一个,却能牵住暗处所有窥伺之心。
性价比,极致。
收回煞气,收回目光。
后路已清,边角已定。
嬴政抬眼,眸光沉沉,直指正东。
南侧假象已散,追兵目光已被引远。
真正的狩猎,自此开始。
东侧洞窟,阴影堆叠如山。
巨骸交错,乱石嶙峋。
空间纵深幽暗,气息浑浊复杂。
如一头蛰伏巨兽的咽喉,幽暗藏诡,深不见底。
嬴政调匀气息,兵符与祖玉之力彻底合一。
体表伪装稳稳维系。
身形压至最低,步伐飘忽无定。
整个人如一缕流动暗影,贴着地面,融进黑暗。
向东,无声潜猎。
越往东行,光线越暗。
残骸越发密集堆叠,天然缝隙纵横交错,处处可藏杀机。
空气里,除了亘古不散的腥锈残念,多出一缕极淡、极飘忽的仙道灵机。
微弱,残留,濒临消散。
却独属于玄玑子。
毒蛇过境的余味。
就在此刻。
心口兵符烙印——
骤然轻轻一跳。
同一瞬,识海底的玄鉴祖玉,递来一缕彻骨冰凉的警示。
预警不在残念。
不在旧伤。
杀机,源自前路。
来自前方数十丈处,那片巨型金属残骸笼罩的最深阴影之中。
有人蛰伏。
极静。
极忍。
极险。
嬴政脚步倏然定格。
全身气息尽数锁死。
心跳放缓,呼吸敛尽。
身躯彻底隐入一尊数丈高的破碎巨盾残骸之后。
黑暗覆身。
静待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