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息纳气。
强行压下胸口兵符烙印带来的沉坠饱胀感。
抬步,走向尉缭标定的紊乱骨壁。
靴底碾过碎骨与废铁,摩擦声细碎刺耳,在死寂空间里格外清晰。
越靠近,壁面的异常越是刺眼。
深凹掌印遍布,熔蚀坑洞错落。
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自中心疯狂蔓延。
裂痕深处,残留着赤阳子濒死爆发的灼热仙道灵力。
狂暴、混乱。
与骨壁流淌万古的暗红残念彼此侵蚀、互相冲突。
硬生生在坚不可摧的古战场壁垒上,撕开了一块永不愈合的创伤伤疤。
空气焦糊刺鼻,能量紊乱带来细微刺痛。
比骨室任何一处,都要凶险数倍。
“赤阳子死前引爆高阶符宝,暴力撕裂空间。”
尉缭紧随身后,低声速报。
“冲击滔天,余波至今未散。此地,是整片古战场壁垒最薄弱、最不稳定的死穴。”
嬴政微微颔首,驻足壁前。
双目轻阖,心神下沉。
意念稳稳落定胸口新生兵符烙印。
烙印微烫,与玄鉴祖玉的清冽温润交织相融。
一缕至高人道统御意念,细如蚕丝,稳如磐石。
被他层层剥离、缓缓引出。
指尖轻贴冰冷粗糙的骨壁。
触感奇异至极。
非石非铁,坚硬之下,藏着一丝粘稠流动的质感。
像触摸着一片活着的万古血肉。
暗红残念如溪流,沿骨壁天然纹路循环往复。
载满沉埋万古的战意、杀戮、不甘。
“安抚。引导。”
嬴政心念微动。
借祖玉勘透能量脉络的极致敏锐,人道统御意念如风拂野、如光落尘。
温柔覆盖整片躁动的残念溪流。
不是镇压征服。
是共情万古。
不是强硬勒令。
是同源共鸣。
效果立竿见影。
尖锐暴戾的排斥感瞬间消融。
四处乱窜的暗红残念流速骤缓。
狂暴戾气尽数褪去。
它们似寻得归宿,觅得同源意志。
温顺分流,缓缓退向裂痕两侧,主动让出核心创伤区域。
嗡——
骨壁深处,传出一声似叹似颤的低鸣。
遮掩褪去,伤疤彻底暴露。
并非平整壁面破损。
是数道发丝般的天然细裂,深不见底。
丝丝缕缕的空间乱流、残存仙道灵气,自裂隙深处不断渗出。
这是赤阳子拼死一击留下的真伤。
古战场壁垒,至今未能自愈。
“就是这里!”
尉缭眼底精光骤亮。
嬴政眸色一厉,不再迟疑。
胸口兵符烙印微光暴涨,统御意念瞬间拔高数倍。
温柔安抚尽数收敛,化作精准纯粹的指引信号。
顺着指尖,狠狠灌入深层裂隙!
“以我心为引!”
“以兵煞为楔!”
“尽数入阵,破障!”
一声令落,铿锵震壁。
身后七具战俑,幽蓝混暗红的眸光同步大盛。
无需操控,无需传令。
兵符统御意志直达内核。
七尊铁兵齐齐抬臂,金属手掌精准按落在骨壁七处紊乱节点。
七道兵道煞气轰然喷涌。
厚重如山、锋锐如刃、凝实如钢。
属性各异,却完美互补。
在嬴政精微意念的调配下,如七柄量身打造的密钥。
精准刺入深层裂隙,狠狠楔入混乱的空间乱流与残留仙道灵力之中!
咔!嚓!嗡——!
牙酸刺耳的机械咬合声骤然炸响。
像锈蚀万古的天地枢纽,被强行撬动。
像尘封岁月的厚重门轴,被暴力拧转。
骨壁巨震!
原本温顺分流的暗红残念瞬间沸腾躁动。
可下一瞬,更强的统御威压碾压而下。
沸腾瞬间平息。
不仅再度温顺,更主动顺着裂隙边缘流淌。
化作润滑缓冲之力,辅助撑开壁垒伤口。
整片壁面光芒错乱交织。
暗红战意、幽蓝兵煞、金色仙道余烬、银白空间裂纹。
各色能量疯狂冲突、湮灭、碰撞。
滋滋刺耳的能量爆鸣不绝于耳。
骨壁肌理微微蠕动,本能想要愈合修复。
却被七道兵煞死死楔住、撑开,不得闭合。
十数息的撑开过程,短暂,却极致消耗。
嬴政持续输出统御意念,微调七具战俑的煞气强度、发力角度。
同时抵御裂隙反噬的混乱能量。
额角细密冷汗层层渗出。
心口烙印灼热酸胀,沉坠感席卷全身。
这是驾驭万古人道力量,必须背负的代价。
就在意念濒临透支的瞬间——
咚!
地脉般的厚重闷响,彻底压盖所有杂音。
紊乱光芒骤然收敛。
细密裂隙瞬间扩张、贯通、拉扯。
一处人形大小的幽深洞口,骤然成型。
洞口之内,空空寂寂。
无能量、无波动、无残念。
隔绝了古战场的所有狂暴,连通着另一片天地。
被裂隙围拢的那块古老骨片,无声向内陷落。
如同一扇尘封万古的石门,终于迎来开启之日。
微弱昏黄的光线,混着尘埃、血腥与淡淡焦糊味,涌入骨室。
外界洞窟的全貌,彻底暴露眼前。
满目疮痍,遍地残墟。
洞窟正中,一座巨大焦黑深坑占据半壁空间。
坑底扭曲金属碎片散落一地,灰白残念结晶死寂沉底。
地面沟壑纵横,岩石翻卷,如凶兽犁过。
断兵残甲、干涸黑血,遍布四野。
岩壁裂痕交错,灼痕累累,尽是此前大战的狂暴余迹。
漫天灰白飞絮缓缓飘落。
是古战场残念彻底湮灭后,余下的死寂尘埃。
像一场落尽生机的死亡落雪。
尉缭身形一掠,悄无声息探至洞口。
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域,双掌虚按地面。
兵道煞气化作细密触须,四面八方铺开探查。
数息之间,他骤然缩身退回。
背靠洞壁,面色铁青,神情紧绷到极致。
“陛下!”
他压低声线,语速极快,满是警惕。
“全境残念溃散大半,活性极低,无直接威胁。”
“但臣探到一缕极淡、几近消散的仙道灵力残留!”
“气息隐匿极深,却绝对没错——是玄玑子!”
嬴政眼神骤然冰冷。
尉缭指尖直指洞窟东侧,那片堆叠废铁残骸的幽深阴影。
“灵力痕迹断续向东延伸,微弱散乱。”
“他重伤未愈,灵力失控,根本藏不住行迹。”
“人未走远!”
话音一顿,寒意彻骨。
“他敛尽气息,蛰伏暗处。”
“不是遁逃,是蹲守。”
“或等我等出洞伏击,或……静待外援抵达!”
玄玑子。
狡诈如狐,阴毒如蝎。
此战连折心腹赤阳子,碎尽随身仙宝,自身重伤遁走。
以其心性,此等血海大亏,绝无咽气罢休之理。
他隐而不遁,伏而不动。
所图必然滔天。
或是窥探嬴政底牌虚实。
或是伺机绝地反扑。
或是暗中传讯,接引更强仙门援手。
嬴政眼底寒潭彻底冻结。
他肉身力量未复,兵符之力尚在磨合沉淀。
七具战俑带伤在身,状态残缺。
此刻最忌缠斗,最惧伏击。
可放任一头记恨入骨的毒蛇隐在暗处、虎视眈眈。
更是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后患无穷。
尉缭面色凝重,沉声再谏:
“陛下,此獠藏于暗处,虚实难测。贸然外出,必中伏击。可若迁延不走,一旦其援军抵达,我等身陷重围,再无退路!”
嬴政抬眼,眸光锐利如出鞘长剑。
穿透层层废墟暗影,直直锁定东侧蛰伏之地。
声线不高,却字字杀伐,决断无匹。
“他要等援兵。”
“朕,偏不给他机会。”
尉缭一怔,瞬时恍然。
“尉缭!”
嬴政沉声下令,谋算已定。
“你带七具战俑即刻出洞。”
“全速向南奔袭,一路刻意留下兵煞扰动、战俑足印、战意残留。”
“造足假象,让玄玑子以为,朕随战俑南撤远遁。”
“以你之行,引他全部注意,牵走暗处蛰伏之敌。”
尉缭瞳孔骤缩,瞬间洞悉全盘谋划。
声东击西。
移花接木。
他为饵,引蛇出洞。
陛下独身留后,反狩毒蛇!
“臣领命!”
尉缭重重抱拳,忧色压入心底,只剩绝对服从。
“陛下务必珍重自身,万事谨慎!”
嬴政眸光凝住东侧阴影,唇角勾起一抹无温冷弧。
帝王杀伐,尽数暗藏。
“他既藏在鼠洞窥人。”
“朕,便亲自登门。”
“看看他藏得有多深。”
“又……引来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