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冲下高速出口直奔灰谷服务区。

乱牙抓着扶手。

"我靠不是不是不是——"

他的脸贴在车窗上。

外面。

服务区的牌子越来越近。

「灰谷服务区」。

这上面的字掉了一半。

"灰"字只剩个"火"，"服"字的"月"没了。能认出来原本是啥字儿，纯粹是因为上面还有点儿氧化不一致的印子。

——

一股子味道先到鼻子，铁锈味、废机油味、灰尘味。

还有一点……

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味。

闷闷的裹在热空气里扑在脸上。

服务区很大，但很破。加油站的罩棚塌了一半，铁皮翘起来，加油机歪歪扭扭的，这儿玻璃也是碎的，地上一层碎渣，踩上去咯吱响。

停车场上停满了废弃车辆。

小轿车，卡车又是大巴的，都烂得差不多了。

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长得比轮胎还高。

零：

〔锈带联盟的车。在入口。在犹豫。〕

岑怔：“他们在犹豫吗？”

乱牙："犹豫啥？"

零：

〔这儿的废弃服务区据说是是高速路民的地盘。〕
〔他们不想惹麻烦。〕

岑怔：“这儿是高速路民的地盘？”

乱牙的脸色变了。

"不是吧……高速路民？！"

他看着岑怔。

"你故意的吗？！"

岑怔没回答，他一打方向盘，把卡车往服务区深处开。

绕过几辆废弃的车，然后开进了一个废弃修理厂的车间里。

"吱——"

停住了。

车间里很黑，到处都是灰尘，空气里有油雾。

落在皮肤上是种明显的油腻感，很像南方的回南天，但更难受。

岑怔注意到地上有废机油的痕迹，积了很厚的一层，踩下去能陷下去半寸。还有一些废弃的零件散落在角落里，有一部分已经锈成了一堆。

岑怔关掉发动机。

现在车厢里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乱牙："……那现在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

岑怔："你从副驾驶下去。"

"往后面走，那儿有个后门。先躲起来。"

乱牙："那你呢？"

岑怔："我有办法。"

乱牙压低声音，却又很“大声”："……他们有三辆车！还有浮空车！还有——"

岑怔："那你能帮上什么忙吗？"

乱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岑怔看了他一眼。

"枪，我先拿着了，这就是你给我的帮助。"

乱牙看着他。

“哎……”

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些递给他。

"……就五发子弹了。"

岑怔接过来。

揣进兜里。

"走了。"

乱牙咬了咬牙推开车门，麻溜的溜了下去。

他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岑怔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他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可以确定有很多人。

声音从入口那边传过来。

是锈带联盟的人追进来了，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啊。

零：

〔八人。三辆车。一辆浮空车。在搜索。〕

八个人，铁穹的难道和锈带联盟达成了临时合作？竟然没拦下他们。

岑怔只有五发子弹，还有一些维修工具。

岑怔推开车门下了车。

——

车间外面是服务区的后院，堆满了废弃车辆的残骸还有几个集装箱，这些玩意儿都已经生锈了。

岑怔贴着墙往后面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零：

〔两个人。往车间方向来了。注意。〕

岑怔停下来靠在一辆废弃卡车的轮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这地方大得很。"

"妈的。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大真是小心眼，都是讨生活的，有必要吗？"

他们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岑怔从轮子后面出来，继续往后面走。

他要绕到另一边把他们引开。

这样能离乱牙远点。

他不一样，他没有零傍身。

——

走了大概几十米，经过一个废弃的修车沟，修车沟很深，里面积了水。臭味儿萦绕在鼻腔中挥之不去。

岑怔刚要过去。

零：

〔右边有人。〕

岑怔立刻停下来蹲在一堆废轮胎后面。

一个人从右边走过来，穿黑色皮夹克，左臂是械臂，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往车间的方向走着。

嘴里哼着歌，还是跑调的。

岑怔等他走过去。

然后他站起来想绕到另一边。

刚走一步，踢到了一个东西。

"哐当"一声。

是一把废弃的棘轮扳手，掉在废铁堆上。

那个人立刻停住。

"谁？！"

他转过身往这边看。

岑怔蹲回去屏住呼吸。

那个人往这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

手里的铁棍举了起来。

同时，岑怔的右手下意识摸向兜里的枪。

然后他的左手摸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是那把棘轮扳手。

他捡起来，手指自己在本能的微调。

幅度很小，大约几毫米的样子。

瞄准目标的时候，他想"对准"，手指就动了。那感觉像手有自己的想法。很难解释肌肉记忆这种东西，尤其是肌肉不存在的时候。

岑怔想起来自己的手臂是铁家伙的时候，扳手已经被他扔了出去。

但目标落点不是往那个人身上。

是往他左边的废铁堆上。

"哐当——"

一声巨响。

那个人猛地转头。

"？！"

他往左边冲过去。

就这一秒。

岑怔从废轮胎后面站起来冲上去。

一拳砸在那个人的后背上。

"噗——"

那个人往前扑，摔进了修车沟里。

"扑通"一声溅起一片臭水。

他骂了一句想爬上来。

岑怔蹲在修车沟边上捡起一块石头。

往下一砸。

"咚"的一声，那个人闷哼了一声。爆头了还。

这下彻底不动弹了。

岑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零：

〔倒地一人。还剩七个。〕

岑怔往后面走。

后面是服务区的围墙，很高，翻不过去。

左边是废弃的餐厅。

右边是废弃的旅馆。

中间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废弃的大巴。

零：

〔三个搜餐厅。两个搜旅馆。两个看卡车——浮空车降落了。〕

锈带联盟自己改装的浮空车，那上边有机枪的。

岑怔往旅馆的方向走。

先搞定人少的。

两个，更容易对付。

他刚走了几步。

零突然说。

〔浮空车信号。不是锈带联盟。是铁穹。〕

铁穹……他们进来了……真是倒霉。

零：

〔铁穹浮空车两架。在降落。在广播。〕
〔"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乱套了。

三方。

锈带联盟。

铁穹。

还有岑怔，如果一个人也能算个势力的话。

都在这个废弃服务区里，各怀鬼胎。岑怔不觉得铁穹能有正经心思维护莫须有的秩序，尤其是在一个废弃区。

零：

〔锈带联盟停住了。状态：犹豫。往后撤了。〕

他们怕铁穹，嘴上都嚷嚷着公司狗，真遇到了，一个比一个怂的。

岑怔靠在一辆大巴后面想着。

现在怎么办？

铁穹的人更多装备更好，比锈带联盟难对付多了。不可能真顶着枪口上啊，他又不是什么改造超人。

零：

〔铁穹六人。在搜索。往这边来。〕

六人，岑怔还只有五发子弹，就算百发百中也还剩下一个。

哦，还有一把扳手，如果这也算弹药。

零：

〔存活率：8%。〕

8%，真毁心情，这玩意儿就没准过。

岑怔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要动。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嗡——"

浮空车的声音。

但不是铁穹的，岑怔太熟悉各个公司的装备的声音了。

是另一辆。

零：

〔浮空车信号。民用改装。〕

零顿了一下。

〔是乱牙的车。〕

岑怔愣了一下。

乱牙？

他不是走了吗？

"各位老大，我接个我捡破烂的兄弟，马上就走！！"

乱牙的声音，从天上飘过来。

声音都劈了。

"快上来！！"

岑怔抬头。

天上，乱牙的破浮空车歪歪扭扭地飞过来，车身上多了两个新弹孔，玻璃裂得更厉害了。

乱牙坐在驾驶座上，手死死攥着操纵杆，脑袋也不敢漏，盲开。

"快啊！！"

他喊。

"我撑不住了，害怕！！"

岑怔没再犹豫，他冲出去。

浮空车降下来。

离地面不到一米。

岑怔跳起来抓住车门翻了进去。

"走了哎！！"

乱牙一拉操纵杆。

浮空车猛地往上窜的同时还左右摇晃，差点撞在旁边的大巴顶上。

"完了完了完了——"

乱牙死命拉着操纵杆，浮空车东倒西歪的。

像个喝醉的苍蝇，但还是飞起来了。

后面。

"哒哒哒哒哒——"

枪声。

子弹打在车尾。

"哐哐哐"，这帮铁穹人员似乎没有配备重火力，算好消息，不然早就被打掉了。

乱牙："操他们的，真开枪了！！"

他把操纵杆往旁边一扳，浮空车往旁边一歪，想躲过了一梭子子弹，结果差点撞在一个集装箱上。

"妈的——"

乱牙又往回扳，浮空车从集装箱和废弃建筑之间钻过去。

飞得东倒西歪，但就是没撞上一个东西，除了极个别子弹。

岑怔："你这车技不是挺好的吗？"

乱牙："……好个屁！"

他的声音都在抖。

"这破车我平时只敢贴地飞的！！"

——

浮空车飞出服务区，往外面的荒野飞。

后面，锈带联盟的浮空车追了上来。

铁穹的也追了过来。

两架。

不对，是三架。

乱牙："不是吧，怎么越来越多了？！"

岑怔回头看了一眼，三架浮空车。

两架铁穹的，一架锈带联盟的，都在追。

零：

〔你六十二码。他们八十以上。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岑怔："往下飞。"

乱牙："啊？"

岑怔："贴地。往废墟里飞。"

乱牙："那不是更慢吗？！"

岑怔："这样他们也会慢下来的。"

乱牙咬了咬牙。

"行！听你的！"

他一推操纵杆。

浮空车往下掉，"砰"的一声触地了。

然后几乎是擦着地面飞。

然后往旁边的废墟里钻，那是一片废弃的住宅区，楼都烂了，墙倒了一半，街道上堆满了建筑垃圾。

浮空车在废墟里钻来钻去。

跟个耗子一样。

后面的三架浮空车也追了进来，但它们速度太快。

在废墟里反而不好搞。

"哐"的一声，锈带联盟的那架撞在了一堵墙上，掉了下去。

"操！这还能掉了一个！"

乱牙兴奋地喊。

然后。

"砰"的一声。

他们的车尾也撞在什么东西上。

浮空车晃了一下。

乱牙："……"

他死命扳操纵杆。

稳住了，岑怔回头看，还剩两架。

铁穹的，技术不错，还在追。

零：

〔燃料不足。剩八分钟。〕

八分钟。

乱牙："要没有油了，八分钟后怎么办？！"

岑怔看着前面。废墟的尽头是锈带。

乱牙的地盘。

岑怔："往锈带飞。"

乱牙："啊？"

岑怔："你认识路，往人多的地方飞。"

乱牙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哦！哦对！"

他一扳操纵杆，浮空车往左边拐，往锈带的方向飞，人越多的地方，铁穹会顾及舆论，越不敢随便动手。

——

飞了大概五分钟，锈带的轮廓出现了。

密密麻麻的建筑，高低不平，很多人。

乱牙松了一口气。

"快到了快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

零突然说。

〔前方生物信号。很多。在地面。〕

岑怔："什么人。"

零：

零顿了一下。

〔高速路民。〕

他们从废弃服务区一路跟过来的？

不对，感觉是他们早就到了，就在这儿等着。

岑怔往下看。

地面上有几个人。

站在一栋楼的顶上，穿着旧工装，手里拿着工具。

抬头看着他们。

七个人。

全部有械体改造。

其中一个人，抬了抬手，手上有个淡淡的闪电形纹身。

零：

〔他们没动手。〕
〔他们在看。〕

乱牙也往下看了一眼。

"高速路民……"

他的声音很低。

"这帮人住在废弃服务区里。做长途走私的。"

"别惹他们……也别帮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

后面铁穹的浮空车还在追，但它们慢下来了。

零：

〔铁穹减速。犹豫。〕

高速路民在下面看着。

铁穹不想惹上一身骚气。

乱牙："他们不追了？"

零：

〔还在跟着。但保持距离。〕

乱牙松了一口气。

"我靠……吓死我了……"

他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像一滩泥。

"我再也不干这事了……"

岑怔回头看了一眼。

下面。

那几个高速路民还站在楼顶上看着他们。

那个手上有闪电纹身的人。

举了一下手，是打招呼。

又像是别的什么意思。

然后他转身走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走了，很快消失在楼顶上。

零：

〔高速路民走了。铁穹浮空车转向离开。〕

乱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的……活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岑怔，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他们为啥帮我们？"

岑怔："啊，算不上帮。"

乱牙："啊？"

岑怔："他们只是在搁那儿看。"

乱牙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可就是感觉哪儿不对劲儿。

"……也是哦。"

他转回去继续开，浮空车慢悠悠地往锈带飞。

——

过了一会儿。

零突然说。

〔收到信号。DSR-7深层存储频段。〕

岑怔："谁的。"

零：

〔无法溯源。公共频段广播。DSR-7协议解调。〕

停顿了一下。

〔"墓场见。"署名：宋律。〕

宋律，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敲击自己的大腿。

他怎么知道这个频段的？

零：

〔不知道。〕
〔但他知道DSR-7。〕

他想见岑怔，约定地点是在墓场。

乱牙感觉岑怔有一瞬间变得相对安静了，问："怎么了？"

岑怔：“走神了，刚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窗外，外面，天快黑了。

灰色的天。

灰色的地。

灰色的废墟。

墓场，他知道那个地方，在锈带的边缘，一片废弃的墓地，没有人管，乱葬岗一样，里面有一些人形机残骸或者别的机器零件。

宋律约他在那里。

零：

〔要回复吗。〕

岑怔："回。"

零：

〔回什么。〕

岑怔沉默了一下。

"告诉她。"

他说。

"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