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把那个姓沈的粮库管事审到半夜。
谢景行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就让她问。岑怀瑾问一句,那人答一句,谢景行偶尔点一下头或者补一句“说清楚点”,那人就哆嗦着再细说一遍。
问完了,岑怀瑾把供词整理出来,搁在桌上晾墨。
“常州城北有个叫横林镇的地方,崔家的粮库和铁器都藏在那。第三批铁器到了常州之后没往别处运,全堆在横林镇的一个地窖里。”她用手指点着供词上的地名,“这个地窖上面盖的是粮库,平时有人守着,外人进不去。”
谢景行接过供词看了一遍:“臣今晚派人去常州。”
“今晚?你刚回来,不歇一歇?”
“不歇了。崔太傅往常州跑,多拖一天他就多一分准备。”谢景行站起来,朝外面喊了一声,“赵拓。”
赵拓推门进来:“王爷。”
“点二十个人,骑快马,去常州横林镇。崔家的粮库底下有个地窖,第三批铁器藏在里面。把东西全起出来,人全带回来。”
“是!”
赵拓转身要走,岑怀瑾忽然叫住他:“等等。你们到了横林镇先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供词上说崔家在横林镇养了三四百私兵,你们二十个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赵拓看向谢景行。谢景行点了一下头:“听公主的。”
岑怀瑾又说:“分批进去。先派几个人扮成贩粮的混进镇上,摸清粮库的位置和守卫人数。摸清了再动手。另外——”她拿起笔在供词背面画了两笔,“横林镇在常州北边,离官道不远。你们从常州北门进去,走小道绕到镇子后面,别走正门。”
赵拓接过她画的简图看了一眼,有点意外:“公主还会看地形?”
“我小时候跟我父皇看沙盘看的。”岑怀瑾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去。”
赵拓领命走了。岑怀瑾把供词收好,打了个哈欠。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这会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困了就去睡。”谢景行说。
“那你呢?”
“臣去书房,把江南那边的暗桩捋一遍。赵拓带人去常州,得有人接应。”
岑怀瑾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今晚睡哪?”
谢景行抬头看她:“公主说呢?”
“你睡书房?”
“书房有榻。臣平时在书房歇。”
岑怀瑾站在门口,犹豫了两息。她想说“那你睡书房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她摆了摆手:“随你便。”转身走了。
谢景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头继续看供词。看了两行,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是在自己屋里醒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间屋子是王府里给她收拾出来的,就在谢景行正屋的东厢房。昨晚她回来之后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自己睡在哪。
“青荷。”
“奴婢在。”
“王爷呢?”
“王爷在正堂吃早饭呢。让人来问过公主醒没醒,说等公主一起吃。”
岑怀瑾坐起来揉眼睛:“他等我?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她洗漱完了去正堂,谢景行果然坐在桌边等着。桌上摆了粥、包子、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糖。谢景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先吃?”岑怀瑾坐下来。
“等公主。”
“以后不用等。我有时候赖床。”
“好。”
岑怀瑾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赵拓走了?”
“昨晚就走了。”
“二十个人够不够?横林镇三四百私兵——”
“二十个人是去摸底的。摸清了再调兵。”谢景行端起粥碗,“常州卫所有三千驻军,臣已经让人持手令去调了。摸清情况就动手,三天之内办完。”
岑怀瑾点了点头,低头吃了几口粥,忽然发现谢景行碗里的粥快喝完了,但他面前那碟桂花糖一块没动。
“你不吃糖?”
“不吃。”
“那你让人摆这碟干什么?”
谢景行没回答,低头喝粥。
岑怀瑾看了他两眼,忽然明白了。她嘴角翘了一下,夹了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响:“嗯,好吃。”
谢景行抬眼看她,没说话。
“你买的,你不吃,我替你吃。”她又夹了一块。
早饭吃完,岑怀瑾把碗一推:“今天干什么?”
“臣要去枢密院。江南那边的事得跟几位老将军通个气。”
“那我去查查那个姓沈的粮库管事说的其他事。他说崔家在常州还养了不少人,除了私兵之外还有一批管账的、跑腿的,这些人不拿刀,但替崔家干了三年活。这些人里头说不定有能挖出东西来的。”
谢景行站起来:“公主看着办。”
岑怀瑾也站起来:“对了,你昨晚说让影去查江南那边。影现在在哪?”
“在常州。”
“她一个人?”
“她带了几个北境的旧部。影办事稳,臣放心。”
岑怀瑾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睡书房了?”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睡了。”
“书房冷不冷?”
“不冷。”
“哦。”岑怀瑾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晚别睡书房了。”
说完脚步飞快地走了。
谢景行站在正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把桌上那碟桂花糖收起来,放进袖子里。
下午。
岑怀瑾在王府后院审那个姓沈的管事。审到一半,青荷跑进来:“公主,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常州沈家派来的。”
岑怀瑾放下笔:“沈家的人?带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灰布短打,看着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但他递上来一枚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表姑娘让小的送信来。”那人从鞋底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
岑怀瑾接过来一看,是沈清辞的笔迹:“表姐,常州那边传了消息。横林镇这两天突然多了好些生面孔,看着像崔家的人。另外铁器可能已经不在横林镇了。祖父让我告诉你,崔家好像在转移东西。”
岑怀瑾看完,脸色沉下来。
她转身问那个姓沈的管事:“横林镇的粮库,最近有没有往外运东西?”
姓沈的管事愣了一下:“小的离开常州之前没听说要运——”
“你离开常州多少天了?”
“七八天了。”
“七八天。够他们把东西运走了。”
岑怀瑾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对青荷说:“去枢密院找谢景行。把这张纸条给他看。告诉他,崔太傅到了常州之后很可能已经把铁器转移了。赵拓到横林镇扑空的可能很大,让他有个准备。”
青荷接过纸条跑了。
岑怀瑾又对沈家来的人说:“你回去告诉清辞,让她祖父再帮忙盯一件事——常州周边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山上、庙里、废弃的庄子,都查一查。铁器不管怎么运,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是。”
那人走了之后,岑怀瑾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青荷,备车。我去一趟大理寺。”
“又去大理寺?”
“提审崔府那几个没跑掉的下人。崔太傅转移铁器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带,总有人知道内情。”
傍晚。
岑怀瑾从大理寺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审了一下午,崔府那几个人只知道崔家往常州运过东西,具体运到哪、后来又转去了哪,一概不知。
她走到王府门口,正好谢景行也从枢密院回来了。
“纸条看了?”
“看了。”谢景行下马,跟她并肩往里走,“赵拓那边昨天夜里到的横林镇,暂时还没消息传回来。臣已经让人快马去追,让他先别急着动手。”
“嗯。”岑怀瑾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说常州那边还有影在盯着?”
“对。”
“那让影查一下,横林镇往外走有几条路能走大车。铁器要运走,得用大车,走不了小路。把这几条路盯住了,看有没有车辙印或者新翻的土。”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臣已经让影去查了。”
岑怀瑾一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今早。公主想到的事,臣也想到了。”
岑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走了两步才嘟囔了一句:“什么都让你抢先了。”
谢景行没接话。两人走过前院,到了后院岔路口。岑怀瑾往东厢房走,谢景行往正屋走。两人各走了几步,岑怀瑾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谢景行。”
他停下。
“今晚还睡书房吗?”
谢景行转过身,隔着半个院子看她。
“公主说呢?”
岑怀瑾站在东厢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他两息。
“正屋床大。”
说完推门进去了。
谢景行站在院子里,月牙刚爬上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站了两息,转身进了正屋。
坤宁宫那边,岑怀钰也在加班。他面前摆着谢景行送来的常州军报,旁边搁着一份大理寺的审讯笔录。他揉了揉眉头,对旁边的太监说:“去告诉镇北王,常州的事抓紧办。另外——崔太傅被劫的事,朕已经让人去查了。让他专心打仗,后方的事朕来管。”
太监应声去了。
岑怀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折子。常州。崔太傅。铁器。三件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有人在背后攒了个大局。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速办。”
镇北王府正屋。
岑怀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碟桂花糖。她把糖推过去,谢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臣不吃甜的。”
“那你昨天买那么多?”
谢景行沉默了一下:“公主吃。”
岑怀瑾笑了一声,把碟子收回来自己吃。吃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景行,常州那边要是扑空了,崔太傅又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追。”
“追到哪?”
“追到他跑不动为止。”谢景行坐直了身子,“崔太傅这个人,臣了解。他这一辈子都在朝堂上,离了京城就活不惯。他跑回常州,是因为那边有他的人、有他的东西。只要把这些人这些事全拔了,他就无处可去。”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那你是不是得亲自去一趟常州?”
谢景行没说话。
岑怀瑾把桂花糖放下:“你要去就去。京城有我。”
谢景行转头看她:“臣还没说要走。”
“你脸上写着呢。”岑怀瑾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一块。就当提前给你饯行。”
谢景行低头看着那块糖,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太甜。”他说。
岑怀瑾笑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喘:“王爷!横林镇消息回来了!”
谢景行站起来开门。赵拓满头大汗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封信。
“横林镇地窖是空的。铁器全没了。但镇外的路上有新翻的土——影沿着车辙印追出去了,往南边去了。追了十里地,前面就是常州城了。”
岑怀瑾从屋里出来,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
“南边。”她眯了眯眼,“常州城南是什么地方?”
赵拓摇头:“属下不知。”
谢景行开口了:“城南是漕运码头。常州所有往南走的货,都得从漕运码头装船。”
岑怀瑾心里一沉:“铁器要是上了船——”
“就不好追了。”谢景行接过她的话,转头对赵拓说,“备马。我亲自去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