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苏晚卿派丫鬟送信来,说新得了好茶,请岑二小姐过府尝尝。
岑书允拿着信去正院跟柳婉蓉说了一声。柳婉蓉歪在榻上歇午觉,眼睛都没睁:“去吧,早些回来。”
岑书瑶在旁边听见了,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岑书允回屋换了身出门衣裳,带着青竹出了侯府大门。青竹怀里抱着那盒兰花茶,当回礼带去苏府。
苏府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再过一个巷口就到了。岑书允走得慢,青竹跟着,路上还给她买了串糖葫芦。
走到巷口的时候,前面呼啦啦涌出来十几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岑书允停下脚步,嘴里还咬着半颗糖葫芦。
打头的是谢云薇,旁边站着钱玉娇,后头跟着七八个面熟的贵女,全是春日宴上见过的,还有几个平时跟岑书瑶走得近的。
谢云薇摇着团扇,笑吟吟开口:“哟,岑二小姐,出门逛街呢?”
青竹脸都白了,把茶盒往怀里一抱,挡在岑书允前面:“你们要干什么?”
钱玉娇上前一步,叉着腰:“不干什么,就跟岑二小姐说几句话。让开。”
“青竹。”岑书允把糖葫芦棍儿扔了,擦了擦手,从青竹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温温软软的笑,“各位姐姐好,你们怎么在这儿?”
谢云薇冷笑:“等你啊。”
“等我?”岑书允一脸困惑,“等我做什么?”
“少装傻。”钱玉娇声音尖利,“岑书允,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了?说我们嫉妒你、排挤你、故意刁难你?”
岑书允摇头:“没有啊。”
“你少装!”钱玉娇拔高声音,“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在谢姐姐茶会上故意露一手压我们一头,还说你攀附苏晚卿温知予,拉人给你撑腰!”
岑书允心里转了一圈。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八成是岑书瑶干的。她面上不显,声音还是软软的:“钱姐姐,我真没说过。是不是有人传岔了?”
“谁传岔了?你少推别人!”钱玉娇不依不饶,“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跪下认错,承认你不如书瑶姐姐,我们就放你过去!”
“对!跪下认错!”后面几个贵女跟着起哄,“一个江南来的病秧子,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书瑶姐姐比你强一百倍!”
七八张嘴同时开火,巷口吵吵嚷嚷,路过的人全停下来看热闹,围了一大圈。
青竹急得脸通红:“你们别太过分——”
岑书允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一众贵女面前。
她个子不高,身板单薄,被十几个人一围,看着跟小鸡仔似的。可她安安静静站着,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弯弯的。
“各位姐姐,”她开口,声音软糯,“你们让我跪,我总得知道错在哪儿吧?”
谢云薇以为她怕了,得意道:“错在哪儿?错在你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江南回来的,攀上摄政王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你配吗?”
“谢姐姐。”岑书允歪了歪头,语气困惑,“我是靖安侯府的嫡次女,不是庶女。我父亲是靖安侯,我母亲是侯夫人,我外祖母是江南柳氏的柳老夫人。论出身,我哪儿不配了?”
谢云薇噎了一下。
钱玉娇赶紧接话:“你少扯出身!你常年不在京城,连京中规矩都不懂——”
“钱姐姐,”岑书允打断她,“我不懂什么规矩?是见长辈不请安的规矩,还是当街堵人下跪的规矩?我在江南跟着外祖母学了十四年,柳氏家训头一条就是‘与人为善,不欺弱,不媚强’。不知道钱姐姐家家训是什么?当街逼人下跪,是哪家的规矩?”
钱玉娇脸涨得通红:“你——”
“还有,”岑书允看向后面几个帮腔的贵女,语气温和,“几位姐姐说我攀附权贵、故意出风头。可那日茶会上,是谢姐姐让我泡茶的,我推辞了,谢姐姐非让我泡。我泡了,大家喝了觉得还行,苏姐姐和温姐姐夸了我两句,怎么就成了我攀附?难道我应该说‘苏姐姐你别夸我,我受不起’,这样才对?”
后面一个贵女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谢云薇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岑书允,你别耍嘴皮子。今天你不跪下认错,就别想从这儿过去。”
岑书允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还是温温软软的,但巷口看热闹的人里,有眼尖的发现,这位岑二小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姐姐,”她慢悠悠开口,“你让我跪,我就得跪。可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大靖律例第三卷,凡逼人下跪折辱者,杖二十。谢姐姐父亲是工部尚书,应该读过律法吧?”
谢云薇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岑书允继续说,跟聊天似的,“钱姐姐方才说我是庶女。钱姐姐叔叔是礼部侍郎,专管礼仪教化,这话传出去,钱侍郎脸上怕挂不住。”
钱玉娇脸白了。
岑书允往前一步,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十几个贵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我本不想说的,”岑书允叹了口气,看着委屈极了,“可你们堵着我不让走,还让我跪下。我要是真跪了,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摄政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们逼我跪,是在打谁的脸?”
巷口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靖安侯府的二小姐吗?赐婚摄政王那位!”
“嚯,这么多人堵她一个?”
“还让她下跪?这不是欺负人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谢云薇脸上挂不住了,咬着牙说:“岑书允,你少拿摄政王压人——”
“我没压人啊,”岑书允眨眨眼,“我就是跟各位姐姐讲道理。可姐姐们不听道理,非要我跪。那我只能问问大家——这京城的规矩,是谁定的?谢姐姐定的?钱姐姐定的?还是说,谁家父亲官大,谁就能定规矩?”
这话太狠了。谢云薇和钱玉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后面的贵女已经悄悄往后缩了。
就在这时,巷口人群外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说得好!”
苏晚卿拨开人群冲进来,后头跟着温知予。苏晚卿一脸兴奋,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热闹了,上来就拍巴掌:“岑二小姐这话说得太对了!谁定的规矩?谢云薇你定的?钱玉娇你定的?我怎么不知道京城改成你们两家说了算了?”
谢云薇脸色铁青:“苏晚卿,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苏晚卿叉着腰,“岑二小姐是我请的客人,你们堵她就是堵我苏家。要不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让他去问问谢尚书,他家闺女当街堵人下跪,是不是工部新出的规矩?”
谢云薇彻底说不出话了。
温知予走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各位姐姐,今日的事,说到底是误会。岑二小姐没说过任何人的坏话,是有人在中间传了瞎话。姐姐们被人挑拨了,该去找那个传话的人问清楚,堵岑二小姐有什么用?”
这话给了台阶。几个贵女赶紧顺着往下爬,嘴里说着“原来是误会”“我们也是听人说的”,灰溜溜地散了。谢云薇咬着牙,狠狠瞪了岑书允一眼,带着钱玉娇走了。
人都散了,苏晚卿拉着岑书允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出府了,怕你吃亏,赶紧追过来。”
岑书允冲她笑,声音软软的:“苏姐姐来得正好,我正发愁怎么收场呢。”
“你收得可好了!”苏晚卿眼睛发亮,“你没看见谢云薇那张脸,都快挂不住了!你那句‘谁定的规矩’说得太绝了!”
温知予也笑了:“岑二小姐好口才。”
岑书允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我就是跟她们讲道理。谁知道她们不讲理。”
苏晚卿哈哈大笑,拉着她就走:“走走走,去我家喝茶,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给我细说一遍,我要学学你那套说辞!”
岑书允乖乖被她拉着走。青竹跟在后面,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没人注意到,巷口对面的茶铺二楼,窗户半开着。一个年轻男子靠在窗边,手里捏着茶杯,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苏瑾放下茶杯,嘴角勾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查查,是谁把消息传给谢云薇的。”
随从应声去了。
苏瑾看着楼下走远的岑书允,笑容更深了。
“岑书允啊岑书允,你到底是真软,还是装的软?”他自言自语,手里的茶杯转了转,“不管你是哪种,这盘棋,你都已经入局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另一个随从吩咐道:“再去查一件事,谢云薇今天堵人,她爹谢尚书知不知道。要是不知道——那就想办法让谢尚书知道。”
随从愣了一下:“世子,这是为何?”
苏瑾笑了一声:“谢尚书那个老滑头,最怕惹事。他闺女当街堵摄政王妃,这事儿要是传进宫里,谢家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我帮他一把,让他提前知道,他自然得领我这个人情。”
随从恍然大悟,赶紧去了。
苏瑾下了楼,走到街面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岑书允,你不是能说吗?那就再给你加把火。”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倒要看看,这把火烧起来之后,摄政王那边还能不能坐得住。”
而此刻,岑书允已经进了苏府大门。她不知道身后有人替她“加了把火”,也不知道那把火会烧到谁头上。她只知道,今天这一出,岑书瑶在背后搞鬼的事,她记下了。
等嫁妆的事腾出手来,她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个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