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野,万骑围城。
整片沙窝村被层层叠叠的黑骑死士裹得密不透风,铁甲寒光映着灰白天光,将方寸小院锁成绝地。远处高岗之上,青衫身影静静俯瞰,无声宣判着这场猎杀的开始。
没有劝降,没有喊话。
暗堂行事,从不留多余余地。
随着一道低沉的哨音刺破风沙,围在最外层的黑衣死士骤然动了。
数十道黑影踏沙疾冲,身形飘忽,落地无声,手中短刃泛着暗沉乌光,刀路邪异刁钻,完全不同于江湖正道的大开大合。他们分工分明、进退有序,显然是常年磨合的死战队伍,只为猎杀正道武者而生。
漫天杀招,顷刻笼罩孤舍。
“师父!”
阿禾握紧手中木刃,正要跨步上前,却被沈烬一声按住。
“守院,别动。”
短短四字,沉冷决绝。
沈烬手握半柄锈断残刀,孤身一步踏出门口,将所有杀机尽数拦在院前。
十年封刀,他压尽锋芒,收敛刀意,连呼吸都顺着庸人节奏。可今日刀归其主,沉埋十年的落霜风骨轰然复苏。清瘦的身形立在漫天风沙里,单薄却挺拔,宛如浊世孤峰,独对千军。
最先冲至院前的三名死士,短刃齐刺,角度阴诡刁钻。
不攻门面,不斩躯干,招招直指落霜刀法最基础的换气破绽、肩肘死角、卸力空当。
沈烬眸光微凛。
一瞬间他便洞悉了对方路数。
这些人,太懂落霜刀宗。
他们熟知落霜的守势、熟知落霜的卸力、熟知落霜每一式的衔接缝隙。手中诡刃术,完完全全是为克制落霜刀法而生。
十年前宗门覆灭,绝非偶然。
是对手吃透了他们的刀道,对症下药,针对性绞杀。
寒光近身,寸毫之间。
沈烬不退不冲,手腕微沉,断刀横挡。
落霜沉心,以静制动。
没有磅礴内力对冲,没有凌厉强攻反击,只剩最精湛、最纯粹的刀术章法。刀刃轻旋,精准磕开三道短刃,借力卸力,将凶悍攻势尽数引向虚空。
沙地上劲风炸散,细沙漫天飞溅。
三名死士迅猛一击落空,身形微滞,神色骤变。
他们知晓沈烬旧伤缠身、内力枯竭,知晓十年封刀必然根基衰败,本以为是碾压猎杀,却没想到这人仅凭残余刀术,依旧稳如磐石。
下一瞬,第二批死士接踵扑至。
五人成阵,交错合围,诡刃翻飞,层层叠叠的杀招密密麻麻压来,封死沈烬所有闪避、转折、出刀空间。刀风阴寒刺骨,招招狠绝,直奔要害,没有半分留情余地。
沈烬刀势不乱,守如山岳。
一刀格挡,一刀卸劲,一刀错位脱身。
他的落霜刀法,本就以守势冠绝正道,重意不重力,重稳不重狂。巅峰之时可一刀破万法,落魄之时亦可凭章法困千敌。
可短板,终究是短板。
十年封刀压脉,寒毒侵蚀经脉,他的内力早已枯竭破败。
寻常武者交手,拼招式、拼气血、拼底蕴。
而他如今,只拼招式。
每一次格挡,都要强行催动残余内息支撑刀架;每一次卸力,都要硬生生扛住对方重甲死劲。
短短数招,胸腔已然阵阵发闷,气息节节紊乱。
原本顺畅的经脉,如同冰封裂谷,每一次运力,都伴随着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后颈陈年旧疤火辣辣发烫,寒毒被剧烈打斗彻底惊动,开始疯狂翻涌。
他眼底沉静,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能退。
不能乱。
更不能让年少的阿禾看出半分颓势。
他是师门最后的屏障,是这方寸小院唯一的盾。他一旦崩势,漫天诡刃顷刻便会吞没身后少年。
院外黑骑死士源源不断压上,一波更比一波凶悍。
最初的试探结束,暗堂之人已然确认——沈烬内力枯竭,唯有刀术尚存,持久必败。
又是六名高阶死士同步突进。
不同于底层杂兵的莽撞围攻,这六人身法迅捷、配合默契,深谙合击之术。两人封左路、两人锁右路、两人断后路,六柄乌光诡刃织成一张绝杀刀网,死死罩住沈烬周身所有方位。
刀网层层收紧,杀机迫人眉睫。
阴诡刃气专破落霜守势,处处针对他的招式破绽、换气空挡、内力死角。
沈烬断刀翻飞,竭力支撑,一式卸风,一式藏锋,勉强拆解层层杀招。
可差距,正在飞速拉开。
他的招式依旧完美、章法依旧无瑕,可内力接续不上。
刀势越来越沉,出手越来越滞,呼吸越来越急。
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沙尘滴落地面。每一次抬手落刀,胸口的闷痛便加重一分,冰封的经脉被反复撕扯、震荡。
他能守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却守不住百招,守不住无尽轮攻。
战局,彻底陷入被动绝境。
远处高岗之上,青衫义叔静静观望,唇角笑意淡淡加深。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刀术耗尽,等气血崩碎,等寒毒彻骨爆发。
院内,阿禾攥紧木刃,指尖泛白,眼底急色翻涌。
他看得清清楚楚,师父每一招都在透支身躯,每一次格挡都在强忍剧痛。师父在硬撑,在用残破之躯,硬生生扛住整座黑暗杀局。
他数次欲上前相助,都被师父凝势挡回。
“守好院子。”
师父方才那句叮嘱,沉在耳边,重如千斤。
他只能死死忍着,握紧木刃,目光紧盯战场,默默记下每一道诡刃路数、每一处合击破绽。
场外,六名高阶杀手见久攻不下,骤然变招。
不再单打拆解,不再循序施压。
六人同时爆催劲力,诡刃齐扬,六道阴寒刀气纵横交错,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轰然夹击!
这是绝杀合围,不留一线生机。
沈烬瞳孔微缩,急速沉腰扎步,断刀横亘胸前,倾尽体内残余所有气息,硬接这致命合击!
砰——!
狂暴劲气轰然炸开,黄沙暴涌,席卷四野。
他凭绝世刀术稳住了招式,守住了身形,挡下了所有杀招。
可体内,早已彻底崩盘。
冰封的经脉骤然崩裂,积压十年的寒毒顺着炸裂的气血直冲肺腑。胸口剧痛如刀绞,一股滚烫腥甜瞬间冲涌上喉间。
所有隐忍、所有压制、所有强撑,在此刻尽数破碎。
噗——!
一口猩红热血,骤然喷涌而出!
血珠洒落黄沙,刺目惊心。
沈烬单薄的身躯猛地一晃,握刀的手臂剧烈颤抖,原本稳固如山的刀势,瞬间出现了一道致命空洞。
六名高阶杀手眸光骤亮,抓住千载难逢的破绽,六柄诡刃同时递出,直指他心口要害!
绝境一瞬,杀局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