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不足两米宽,两侧的红砖墙塌了一半,头顶悬着几块摇摇欲坠的预制板,全靠几根扭曲的螺纹钢扯着。
巷子深处,原本锁在住院部一楼窗根下的那辆破旧三轮车,此刻已经被砸得严重变形。
粗壮的铁质车架死死卡在两块断裂的横梁之间,硬生生在废墟底下撑出了一个半米高的小三角区。
“叮铃——叮铃——”
微弱的车铃声就是从那堆碎石底下传出来的。
林思南冲进去,双膝重重跪在满是玻璃碴的地面上,双手直接插进碎砖堆里,疯了一样往外刨石头。
“爸!爸!我是思南!”
石头棱角划破了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废墟缝隙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传出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血沫子的喘息声。
“思……思南?”
真的是林志强!
林思南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趴在缝隙口,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爸!是我!我出来了,我来救你了!你怎么样?压着哪儿了?”
“你个瓜娃子……你跑这儿来干啥子……”
林志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上一大口气:“上头……上头还在掉石头,你快出去……别管爸……”
“我不走!”
林思南红着眼眶,拼命去拽卡在最外面的一块水泥块,可那石头纹丝不动。
脚步声匆匆赶来,罗德海提着铁撬棍冲进巷道,一看这地形,头皮顿时发麻。
他一把揪住林思南的后领子往后拽:“你小子疯球了!这几块石头是吃力的,你瞎扒拉两下,上头那两块楼板直接拍下来,神仙都得变成肉饼!”
“罗叔,我爸在里头!他还活着!”林思南反手抓住罗德海的胳膊,“求你,帮我撬开!”
李素芬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把脸贴着石缝哭喊:“老林!老林啊!我是素芬!你咋不在病房里待着,你咋跑到底下来了啊!”
石缝深处,林志强咳嗽了两声,声音越来越轻:“素芬……你也来了……别哭,我听着心慌……下昼那会儿,我让护工推我下楼晒太阳,刚到三轮车跟前,地就晃起来了……”
林思南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死死往石缝里看。
这一看,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狭窄的三角空间里,林志强并不是躺着的。
他上半身趴在变形的三轮车斗边缘,原本打着钢板、绝对不能受力的腰背,此刻正死死顶着上方一块塌下来的水泥窗台。
而在他身下,还蜷缩着一个穿着病号服、只有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一根从窗台上刺出来的生锈钢筋,正从林志强的左后背扎进去,鲜血已经把底下小男孩的衣服彻底染红了。
“爸……你背上……”林思南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不碍事……早就不疼了……”
林志强费力地动了动右手,枯瘦的手指还搭在三轮车把手的铜铃铛上:“这是隔壁床老张家的孙子,当时也在楼底下玩……楼塌下来的时候,我正好把他扑进车斗底下……思南,这娃儿还喘气呢,你们先把他掏出来……”
巷道口,沈念云单脚跳着,扶着斑驳的砖墙一点点挪了进来。
老中医马长生背着药箱紧随其后,看了一眼巷道里的情形,脸色铁青地叹了口气:“造孽啊……林老弟,你腰上刚动过大刀,哪经得起这么压啊!”
“马大夫……是你啊……”林志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上回……上回你给我抓的那三副草药,钱还没给你结呢……素芬,你兜里还有钱没?别欠人家马大夫的……”
“老夫不要你的钱!”马长生抹了一把老泪,冲着罗德海喊,“罗队长,快想办法把外头那块碎砖清开,老夫进去给他扎两针吊住气!”
罗德海咬着后槽牙,围着三轮车架转了半圈,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思南,眼神里满是挣扎,压低声音道:“小子,我跟你说实话,那块水泥窗台少说有千把斤,全靠那辆破三轮车的铁架子,还有你爸的身子骨撑着。我现在要是拿撬棍去动三轮车,上头肯定塌,要想把里头那小娃儿掏出来,只能从侧面掏个洞,但你爸身上的钢筋卡在水泥板里……动不了。”
林思南浑身冰凉,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听懂了罗德海的话。
钢筋穿透了父亲的胸腔,和上面的水泥板连在了一起。
没有专业的切割机,没有吊车,硬往外拖,当场就会要了父亲的命。
“借过!让我来掏!”
刘浩宇用牙齿咬着断掉的左臂袖口,右手提着半截铁锹挤了进来:“我个子高,胳膊长,我趴在地上从三轮车轱辘底下往里掏!”
“你滚一边去,一只手掏个屁!”罗德海一把推开他,自己直接趴在了满是碎玻璃的泥水里,“林家小子,你跟我一块儿,把车轱辘旁边的浮石往外扒!动作轻点,千万别碰着车架子!”
林思南一言不发,扑倒在罗德海身边,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再次插进乱石堆里。
沈念云靠在巷道口的墙根下,右腿肿得发亮,疼得她嘴唇毫无血色。
她看着趴在地上拼命扒石头的林思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去分他的心。
石缝里,林志强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里带着明显的血泡声。
“思南……思南啊……”
“爸,我在,我就在这儿,你别睡,千万别睡!”林思南一边往外扒拉碎砖,一边哑着嗓子回应,眼泪糊住了视线。
“爸有点困了……怕是撑不到你把石头搬开了……”
林志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思南的心尖上:“你听爸说……爸这辈子,没本事,下岗了,就晓得蹬个三轮车,让你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没有!爸,我从来没觉得抬不起头!”林思南哭得泣不成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你撑住,马大夫就在外头,马上就能把你救出来了!”
“老林!你不准闭眼!”
李素芬趴在另一头的缝隙边,哭得撕心裂肺,伸手想往里够,却连丈夫的衣角都摸不到:“你要是敢丢下我们娘俩,我立马跟着你一块儿走!你听见没得!”
“素芬……别说傻话……”
林志强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嘴角涌出一大股暗红色的血,滴在下方的泥土里:“家里……家里床板底下,那个装饼干的铁盒子里,还有我攒的四百三十块钱……本来是留着给思南交高考报名费和买营养品的……你拿出来,省着点花……”
李素芬把头狠狠撞在砖墙上,哭得喘不上气:“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活着出来啊老林!”
“思南……”林志强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瞳孔开始微微涣散,却还在固执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爸!我听着呢!你说!”
“那个……那个沈家姑娘,是个好娃儿……人家帮了咱们家大忙,你不准再跟人家耍牛脾气……以后考上大学,有出息了,要把欠人家的钱,一分不少地还上,记住了没?”
“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
林思南满脸是泪,把最后一块挡路的碎砖抱出来,手已经探进了三轮车底盘下,摸到了那个昏迷小男孩的脚踝。
罗德海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裤腿,和林思南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从车底拖了出来,交给了后面的刘浩宇。
“老林!娃儿出来了!我们这就救你!”罗德海冲着里面大吼。
然而,随着身下小男孩被抽走,林志强心里最后那口气,也彻底卸了下去。
他的右手无力地从三轮车把手上滑落,重重垂在泥土里,最后吐出几个微弱的字眼:
“思南……别记恨……好好读……”
话音未落,大地突然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好!余震!快退!”马长生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巷道口的沈念云往外拖。
巷道上方,那两块原本就悬空的预制板剧烈晃动起来,碎石哗啦啦地往下砸!
“爸!”
林思南目眦欲裂,非但没退,反而疯了一样往三轮车底下扑去。
罗德海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林思南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和李素芬往巷道外头拖:“走!人在里头已经没气了!你想让你妈绝后吗?!”
“放开我!我爸还在里头!放开我!”
林思南像是彻底疯了,手脚并用地挣扎,指甲在罗德海胳膊上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他们被拖出巷道口的下一秒,三楼残存的半截断墙轰然倒塌,成吨的砖石瞬间将整条狭窄的巷道彻底掩埋。
那辆陪了林志强十几年、链条总是哗啦作响的破三轮车,连同他弯曲了一辈子的脊梁,被永远封死在了数米深的废墟之下。
漫天的黄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思南僵在原地,保持着向前扑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连挣扎都忘了。
李素芬看着那堆彻底堵死的乱石,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脑袋一歪,直挺挺地晕死在泥地上。
“阿姨!”
坐在路边的沈念云吓得魂飞魄散,她挣脱马长生的手,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李素芬,转头冲着僵立在尘土里的林思南嘶声哭喊:“林思南!你回头看看阿姨!你别吓我啊林思南!”
林思南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全是泥灰和血水,那双平时总是清冷倔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可一口鲜血突然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朝着满是碎石的地面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