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玉牒的事,萧纾潆没有交给张德海。
张德海是个好腿子,可他不识字,记性也一般。这种事,要的是能翻旧档,能记住一个字一笔一划的人。
她想到了沈砚。
西偏院里,沈砚正就着一盏小灯补衣裳。见萧纾潆进来,她放下针线,也不多问,只把炭火拨旺了些。
“有件事,想请嬷嬷帮我看。”萧纾潆坐下,把玉牒被人改过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沈砚听完,半晌没作声。
“三年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你要我查什么。”
“三年前,管玉牒的是谁。如今人在哪。”
“这个我认得。”沈砚说,“宗人府管玉牒的,向来是几个老主簿轮着来。三年前值事的那一位,姓何,何有德。这人有一样好处,写得一手好字。”
“人呢。”
“告老走了。”沈砚顿了顿,“走了有两年了。”
萧纾潆把这三条记下,起身要走。沈砚却叫住她。
“姑娘,你再等等。”
她低下头,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值事的,不止何有德一个。”她说,“还有一个外放去了南边,一个……没了。”
“没了?”
“病故。”沈砚说,“死得急。头一天还在值房,第二天人就凉了。”
屋子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
萧纾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经手玉牒的几个主簿,一个告老,一个外放,一个病死。三个人,三条路,凑在一处,就不像是路了。
这是有人,把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嬷嬷能不能再帮我找一样东西。”萧纾潆说,“何有德写给宗人府的回文,底稿还在不在。”
沈砚摇头。
“底稿早烧了。宗人府的规矩,回文归档之后,底稿不留。”
萧纾潆的心往下沉了半寸。她正要开口,沈砚却又说了一句。
“不过,冷宫的库房里,存着一批旧档。”
“旧档?”
“早些年,宫里拨过来一批没处放的杂档,堆在冷宫后头那间库房里,因为没人来收,也没人销毁。”沈砚说,“里头或许有抄送过来的东西,何有德经手的,未必一份都没留。”
萧纾潆站起身。
“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她让张德海打着“清点冷宫杂物”的名目,把那间库房的门开了。
库房里一股霉味。旧档一摞一摞堆到房梁,全是灰。张德海搬出几捆,萧纾潆就着天光,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晌午,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页纸上。
那是三年前宗人府的一纸抄文,末尾有个签押。一个“何”字。
这字写得周正,可最后一笔收得凶,往下重重一顿,顿得比别处深。何有德写字,收笔爱顿。沈砚说他有一样好处是写得一手好字,却没说,他有个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毛病。
萧纾潆把这个“何”字看了许久,记下了那一顿。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她刚要把这页纸收起来,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德海还没来得及把档捆搬回库房,一个陌生的男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冷宫的废人,倒有闲心翻这些陈年旧账。”
来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袖口绣着柳叶纹。府里认得这纹样的都知道,是柳相府上的人。
柳氏的门客。
萧纾潆不慌不忙地直起身。
“你是哪一位。”她问。
“柳府门下。”来人扫了一眼张德海怀里的旧档,“听说娘娘近日清点冷宫杂物。巧了,我家老爷说,冷宫的旧档,早年该归宗人府管。”
他顿了顿。
“如今乱堆在冷宫,于规矩不合。今日特命我来,把这些档先收了去。”
先收了去。
萧纾潆听明白了。柳氏那边让她查炭,查药,都还只是试探。这一回,是冲着她翻旧档来的。有人怕她翻到什么。
她没有争,反而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一句。
“柳大人说得是。”她说,“只是冷宫的旧档,究竟该归哪一房管,可有明文。”
门客一愣。
“这……”
“若是归宗人府,那该由宗人府来收。”萧纾潆说,“若是归内务府,那该由内务府来收。柳府是外臣,府上的人,什么时候管起内廷的杂档了。”
她看着那门客,声音平静。
“还是说,柳大人管得比宗人府还宽。”
门客的脸,微微变了。他今日来,本是仗着柳府的势压人。可这一问,问的是规矩。一个外臣,插手内廷杂档,传出去,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他答不上来。
“娘娘说笑了。”他拱了拱手,语气软了下来,“既如此,是我唐突了。”
他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急。
张德海抱着旧档,腿还在抖。
“娘娘,这可了不得。柳府都惊动了。”
“就该惊动。”萧纾潆把那页抄文抽出来,收进袖中,“他越是怕我翻,越是说明我翻对了。”
入夜,沈砚来了冷宫。
她平常不出门。这次来,是为了看那页抄文。
萧纾潆把纸递给她。沈砚就着灯,看了许久,目光停在那一个“何”字上。
“是他的字。”她说,“这一顿,错不了。”
她把纸还给萧纾潆,却没有走。
“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慢下来,“你查玉牒,只查你们家昱儿一个。”
萧纾潆看着她。
“嬷嬷的意思是……”
沈砚低下头,盯着那点火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话说出来。
“那年改玉牒,不止改了一个孩子。”
萧纾潆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还有谁。”
沈砚却没答。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像是要把这句话收回一半。
“我记不清了。”她说,“你查下去,自己会看见。”
她推门走了。冷宫的雪,又落了下来。
萧纾潆站在原地,握着那页纸。
纸上有何有德的签押。一个“何”字,最后一笔,重重一顿。
她低头看着那个字,心里那张棋盘上,忽然多出来好几个空位。
那一年被改掉的玉牒上,不止昱儿一个孩子。还有谁?被改到哪里去了?又是谁,在背后动的手。
她原以为,自己查的是一桩关于弟弟的旧案。
现在她才知道,她掀开的,是别人的一张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