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迈步穿过光门,脚下青石板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雾气立刻裹了上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像是被压碎的月色渗进水里。他没停,右脚落下时稳稳踩在石阶上,左肩上的小黑耳朵一抖,喉咙里滚出低呜。
苏婉跟在右侧半步,脚步轻,呼吸匀。她没说话,也没问还要走多久。风从通道深处卷来,带着陈年苔藓和冷铁锈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细针扎着皮肤。她的面纱微微晃动,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阵盘,确认还在。
罗皓左手抬起,轻轻拍了拍小黑后颈。小黑立刻安静下来,脑袋往他脖边靠了靠,尾巴一圈圈缠住他手臂。他知道这畜生有点焦躁——通道太静,灵气流动乱七八糟,连妖兽本能都在警觉。他自己也一样,真元在体内缓缓运转,维持着随时能出手的状态。
“刚进仙域那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切开沉闷空气,“也是这种地方。”
小黑耳朵竖起。苏婉的脚步顿了半瞬。
“不是这通道,是另一条。”罗皓继续说,目光落在前方白光上,“地底下挖的,比这儿窄,墙全是血糊的。我一个人进去,不知道尽头有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第一波人是在岔口埋伏的。七个人,穿黑袍,戴骨面具,刀还没出鞘就动手。我躲不开,只能硬接。那一刀砍在左臂外侧,到现在还有道疤。”
他说着,右手无意识抚过衣袖。那里确实有一道裂痕,边缘发黑,是旧血干透的颜色。
“那时候我没现在这么快,也没这么多手段。拼的就是反应。他们想速战速决,三个人围我,四个堵退路。可他们忘了,我在山里猎狼的时候,就是靠听风声活下来的。”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蹲下去那一瞬间,听见左边那人刀锋破空的声音慢了半拍。我就往那边扑,撞翻一个,夺了刀反手割了另一个喉咙。剩下五个愣了不到两息,我就已经冲到出口了。”
小黑低呜一声,前爪轻轻搭在他肩头。
“那次之后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对手多强,只要他还想杀人,就会露出杀意。而杀意,是有声音的。”罗皓说着,右手按在腰后短剑柄上,“后来在废墟里遇第二拨人,我直接趴在地上不动,等他们靠近才动手。六个人,死四个,跑两个。我不追,因为我得留着力气对付后面的。”
苏婉轻轻吸了口气。她记得那些日子。她在外围布预警阵时,曾看到过一片焦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全是没有脸的黑袍人。
“第三波是个领头的。”罗皓声音更低了些,“穿暗红长袍,戴金属面具。他不出手,只站在铁门前看着。等我走近,一掌推过来,黑气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撑了三秒,护盾碎了,嘴角出血,但他也停了。”
“他试我。”罗皓冷笑,“看我能扛几下,有没有资格进他的地盘。我不废话,站直了再往前走。他就召出六头黑暗妖兽,全是二阶以上,速度快,会隐匿。我让小黑去缠它们,自己找机会逐个击破。”
他侧头看了眼肩上的小黑。“你咬断第一头脖子的时候,差点被另一只掀翻。但它扑空那一瞬,我把锁链刀插进了它眼窝。”
小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回应。
“我们配合越来越熟。”罗皓说,“你负责牵制,我负责终结。苏婉在后面划符纹,给妖兽设绊子。有一次她用地缚锁困住一头,只拖了两息,我就杀了三个。那天之后,他们开始怕我们。”
苏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记得那次。她画完最后一笔符,整个人差点跪下去,灵力抽得眼前发黑。但她撑住了。
“再后来对上那个首领。”罗皓眼神沉了下去,“他比我高半个头,站那儿就像座山。第一次交手,他一掌把我拍飞出去,肋骨断了两根。我吐了口血,爬起来又冲上去。”
“为什么?”苏婉忽然问。
罗皓看了她一眼。“不冲,就得死。”
苏婉没再说话。她懂了。那种境地,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往前撞。
“第二次交手,我用了灵魂冲击。”罗皓声音压得更沉,“我没把握,但看他抬手蓄力时眉心有跳动,就赌了一把。瞬移过去,巨力强化加拳,正中胸口。他退了三步,面具裂了条缝。”
“他流黑血。”小黑突然发出一声短叫,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对。”罗皓点头,“他受伤了。可他也认真了。黑气暴涨,结界成型,把我们三个都关在里面。灵气被压到只剩三成,天赋用不出来,连动一下都费劲。”
他说到这里,呼吸略微变重。“锁链从地底钻出来,缠住苏婉腿,抽她倒地。小黑被轰进墙里,半天没动静。我靠着护盾硬撑,但他们越收越紧。我知道再撑下去,我们都得死在里面。”
苏婉闭了闭眼。那一刻的窒息感她还记得。灵力被压制,连丹药都化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逼近。
“然后我放空识海。”罗皓说,“不去想伤,不去想怕,只听。听风,听心跳,听结界里灵力流动的声音。我发现东南角有杂音,频率不对。那是弱点。”
“我攒了最后一股力,左拳轰过去。打中了,裂痕出现。我喊你们醒,一起砸。苏婉用土系凝固术卡住裂缝不让它合,小黑扑上去撕咬。三个人,一口气,把结界撕开了。”
小黑尾巴猛地一甩,像是又回到了那时的战场。
“我们出来了。”罗皓声音低哑,“他没料到。我肘砸裂痕借力跳出,瞬移背后一刀,把他踹飞出去。面具崩了,我看清他脸——阴狠,不信,还有一点……惊。”
“他以为吃定我们了。”苏婉轻声道。
“但他忘了。”罗皓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我每一场战斗,都是拿命换的经验。挨过的每一刀,受过的每一次伤,都会变成下次活下去的本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后来打幽灵,最难。那些东西穿身而过,物理无效,专攻神识。我左臂废了,浑身是血,小黑抽搐倒地,你屏障破了,吐血不止。我们都被逼到绝境。”
“可就在那时候,我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罗皓声音缓了下来,“狼群围上来,父亲把我按在树洞里,自己拿着猎叉冲出去。他最后是怎么死的?不是被打倒,是被撕开肚子,活活拖走的。”
他停了一瞬,嗓音沙哑。“我当时就想,不能像他那样死。我不想被人当成猎物。所以哪怕脑子快炸了,我也撑着去看幽灵穿行的节奏。我发现它们每次穿透前,会有半息凝滞。那就是核心暴露的瞬间。”
“我让小黑佯攻,你用灵丝线标记轨迹。我们三个联手,一个个点破。十二道幽灵,全灭。”
苏婉深吸一口气。她记得那一战后,她三天没睡着,梦里全是黑影穿胸的感觉。但现在听他说出来,心里反而烧起一股火。
“最后一战。”罗皓继续道,“他在废墟中央站着,黑气缠身,准备同归于尽。你用心头血启动结界,我去救你,结果结界碎了,我也受伤。小黑被掀飞,你七窍渗血还在画符。”
“但我们没认输。”他声音陡然抬高,“我拖着刀走向他,二十丈距离,一步步走过去。小黑忍着折腿扑上去牵制,你符纹生效,迟滞黑气。我抓住时机,灌满灵力劈下去——”
他右手猛然抽出短剑,凌空一斩。
“护盾天赋撑到最后,刀锋切入他脊椎。他倒了,但还不死。想逃。我追,三次瞬移截住血光,把他逼进乱石堆。小黑跃入烟尘,你补追踪符。我们三个,三角阵型,一路追到北方荒原。”
“最后在断崖上。”罗皓缓缓收剑,“我把他钉在地上,一束灵力贯穿心脏。他死了,黑烟散了。压抑的气息没了,天都亮了。”
通道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三人脚步踏在石阶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而有力。
小黑伏在他肩头,不再焦躁。耳朵贴着头皮,尾巴轻轻卷着他衣领。它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那些并肩厮杀的日子。
苏婉走在右侧,双手空着,阵盘收得好好的。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之前的温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铁。
“原来你也怕过。”她忽然说。
罗皓看了她一眼。“怕过。每次动手前都怕。可我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她嘴角微微扬起,没笑,但神情松了些。
就在这时,脚下石阶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有人敲钟。空气随之扭曲,雾气翻涌,仿佛整个通道都在排斥他们这些外来者。
罗皓停步。
他右手按剑柄,站得笔直。“那些人以为能拦住我。”他低声说,“可他们忘了——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仍未散去的白光。
然后重新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比刚才更稳,更重。每一步落下,都像在刻下自己的名字。
小黑伏在他肩头,耳朵贴伏,尾巴收紧。苏婉紧随其侧,脚步未乱,真元平稳运行。三人一兽,在浓雾中缓缓前行,身影被吞没又浮现,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线,穿行于生死之间的缝隙。
通道深处,风声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