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破碎而清晰得令人战栗的画面。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那枯瘦的指头停在了我的眉心,轻轻一抵。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识海轰然炸开。
昏暗。潮湿。霉味。
我“看”到了。
那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窖,角落里堆满了发霉的药草枯叶。玄冥帝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苍老的身影,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凳上。
那是老药农。
我的父亲。
他闭着眼,浑身颤抖。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着青袍、面如平湖的老者。
玄机子。
“师兄,”玄机子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药祖已醒,万灵经若不分,青云观必死。分经,是唯一的生路。”
老药农没有睁眼,只是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衣角,指节发白。
玄机子手中,多了一面黑幡。
裂魂幡。
幡角如蛇,无声地探出,缠绕上了老药农的丹田。
“不……不行……”
老药农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骨头。
“万灵经是活的!强行拆分,就像……就像把心脏劈成两半!”
“为了活命,心碎又何妨?”
玄机子指尖轻挑。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蛮横地涌入老药农的体内。
老药农猛地张开嘴,七窍瞬间涌出黑色的血液。
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却还在挣扎着回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少年。
那是十年前的我。
瘦小,单薄,眼神却倔得像头小牛犊。
老药农的眼眸浑浊中透出一丝决绝,声音通过识海的残影,一字一句地传入我的脑海:
“保住……他。”
“让那卷经……进他的脑子。”
“哪怕……是残卷。”
“只要还有一丝灵性……就能悟……”
画面碎裂。
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烂,无数黑白碎片在我脑海中旋转、崩塌。
剧痛。
比刚才被刺穿胸膛还要剧烈的十倍。
我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叶尘!”
一声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我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头。
阴影中,那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玄机子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云淡风轻的笑。
“看完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当年若不拆分,悟道法早成了宗门里的死物。”
“你们这些晚辈,总以为拿着完整的《万灵经》,就能逆天改命。”
玄机子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叶尘,你根基里的‘药性’与‘灵性’,本就相斥。”
“这是我留给你的逻辑漏洞。”
“也是你的枷锁。”
我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想杀人。
真的想把这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撕成碎片。
但我动不了。
因为我的身体,正在发出抗议。
“轰!”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
碎石崩塌,尘土飞扬。
一道刺目的雷光,撕裂了昏暗的空间。
狂雷浑身包裹在狂暴的雷霆之中,一步跨出,直接挡在了我身前。
他那一向桀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臭小子!”
他的嗓音粗粝,带着颤抖的愤怒。
“你吐血了!还硬撑着?”
我这才感觉到,嘴角有一股腥甜的味道蔓延开来。
我抬手,漫不经心地擦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嘴唇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不是红色的血。
是黑色的。
粘稠,带着焦糊味的黑血。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不是模糊。
是乱。
脑海中,无数关于灵药的影像疯狂闪烁。
那株百年紫芝的根系,那株九尾狐参的叶脉,还有……
还有那些被我“悟”过的、死去的、枯萎的灵药。
它们在尖叫。
它们在吞噬我的理智。
为了压住这股即将失控的翻腾,我下意识伸手,抄起了手边案几上的一只琉璃瓶。
瓶身上,刻着两个鲜红的字。
蚀骨。
那是存放“蚀骨水”的容器。
蚀骨水,七毒俱全,腐蚀性极强,专门用来清洗妖兽骨骸上的杂质。
对于寻常修士,哪怕是一滴入眼,都能蚀穿神魂。
但我看着它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瓶清凉的泉水。
“喝下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就能……清醒。”
我拧开瓶塞,将瓶口对准了自己的嘴。
“住手!!!”
狂雷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冲过来打掉瓶子,但身体却像被雷麻痹了一般,僵硬了一瞬。
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我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嘶啦!
滚烫的、辛辣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液体滑过喉咙。
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冰凉的、诡异的舒适感,瞬间压住了脑海中那些疯狂叫嚣的“药灵”。
我吐掉了嘴里残余的液体,黑色的浊气从我口中喷吐而出,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狂雷站在原地,手中的雷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一个同袍看战友。
而是一个人,看着一个怪物。
“这就是……悟道者的代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原来……你们根本不是靠悟药活的。”
“是靠毒。”
“是靠把自己泡在毒里,才勉强维持那点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剑气,横空出世。
白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厅的另一侧。
她手中的剑,剑尖寒光凛冽,直指玄机子的咽喉。
那是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意。
斩断因果。
在她眼里,眼前这一幕,就是最大的因果。
“杀了他!”
白鹿的声音冷如冰霜,眼中满是血丝。
“就是这老贼,算计了叶尘的父亲,又毁了他根基!”
“叶尘,动手!剑在我手里!”
她说着,竟还要将剑递给我。
这是要让我亲手完成“审判”。
可我接不下来。
因为我现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有玄机子,依旧站在那里。
他没有躲避白鹿的剑,甚至微微偏过头,让那锋利的剑尖,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一丝血线渗出。
他笑了。
“杀我?”
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杀了我,你救不了他。”
白鹿的手抖了一下。
“叶尘的血里,只有毒,能压住乱窜的悟道点。”
“你杀了我,他活不过今晚。”
狂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看了看玄机子,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了白鹿身上。
“白鹿,你信这老子的话?”
白鹿没有回答,只是剑尖一抖,剑气嗡嗡作响。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感觉体内的剧痛正在一点点消退。
蚀骨水确实有效。
但我知道,代价是什么。
刚才那一下,我体内的灵根,大概又坏死了一分。
我抬起手,按住了狂雷原本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雷光在指缝间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玄机子。”
我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继续说。”
白鹿的剑尖,硬生生停在了距离玄机子喉结一寸的地方。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叶尘,你疯了?”
我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玄机子的眼睛。
“我要听完整。”
“听完,再决定要你的命。”
“还是,我的命。”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叮。
当。
叮。
玄机子眯起眼睛,看着我这个本该是“废人”的杂役。
良久,他收起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指在掌心虚虚一划。
一幅残破的星图,凭空展开,悬浮在半空。
星光黯淡,像是垂死的萤火。
“看这里。”
他指指点点,在那张星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圈。
“万灵经的另一半,封在药祖核心。”
“你现在的状态,是个‘半吊子’悟道者。”
“没有完整的经,你的悟道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散。”
“服毒维持,虽能活。”
“但每服一次,灵根就坏死一分。”
玄机子收回手,星图消散。
“这是代价。”
“也是规矩。”
狂雷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大半瓶。
酒精入喉,呛得他咳嗽连连,但他没停。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即将溺亡的人。
“老子就不信了!”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石桌,雷光在他周身炸裂。
“非悟药者活不成,你偏要选这条路!”
“这毒……真没解法?”
他盯着我,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嘶吼。
“告诉我!有没有解法!”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白鹿那紧绷到极致的肩膀。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血丝。
那是灵根坏死的前兆。
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有没有解法,不重要。”
我直起身子,尽管双腿依然虚浮,但脊梁挺得笔直。
“重要的是,在那之前,我得把九君封天阵攒起来。”
狂雷愣住了。
白鹿的剑尖,微微下垂。
而玄机子,那张老脸皱了一下。
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攒起来?”
“你拿什么攒?”
“拿你的命,去和天外那群怪物,比谁耗得起?”
话音未落。
我体内,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擦。
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不,不是骨骼。
是灵根。
是那些原本就脆弱的、被毒素侵蚀的灵根,在极度的压力下,发生了崩断。
剧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
第一滴黑色的血,从我的指尖滴落。
滴答。
落在青石板上。
瞬间,腐蚀出一滩深坑。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狂雷看着那滴血,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绝望。
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瘫软在地,手中的雷刀再也握不住,滚落在角落。
“完了……”
他喃喃道。
“真的完了。”
而玄机子,站在高处,看着那滩腐蚀液,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愈发冰冷。
“有意思。”
他轻声说道。
“看来,药祖的意志,比我想的要顽固得多。”
“叶尘,你记住,这滴血,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十滴,百滴,千滴。”
“每一滴,都在提醒你——”
“你,是个错漏。”
我低着头,汗水与黑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
脑海中,万灵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警告:灵根完整度剩余 3%。】
【建议:立即停止悟道。】
【建议:立即停止生存。】
我没有理会。
只是死死盯着那滩深坑。
坑里,倒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
我抬起头,看向玄机子,又看向狂雷和白鹿。
“既然我是错漏。”
“那你们,最好祈祷,这个错漏,能修得好。”
大厅外,天色愈发阴沉。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艘巨大的、黑色的战舰,正缓缓压下,遮蔽了最后一缕阳光。
星空神族的主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