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们横七竖八地被塞进一架私人飞机的内部。
他们被从大巴车上搬下来的时候,姿势就没有变过,还是歪着脑袋、垂着胳膊的样子,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沃顿公司的人在庄园里用推车把他们一批一批地运到停机坪上,然后像装货一样往飞机的货舱和客舱里塞。座椅被拆掉了好几排,腾出来的空间刚好够躺下这些人。有的被放在地板上,有的被塞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有的摞在别人身上。他们摞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旧衣服。昏迷不醒的人们连呼吸都浅得听不见。按照药效,他们至少还要继续昏迷八个小时左右。
这架私人飞机属于沃顿公司旗下的财产。机身上印着沃顿公司的标志,一个银灰色的字母W嵌在圆环里,从机头一直延伸到尾翼。机舱内部很豪华,座椅是真皮的,地毯是深蓝色的,舱壁上镶着胡桃木的装饰条。这架飞机只是沃顿公司资产清单上最小的一行字,属于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罢了。
除了被骗来的这些人们,偌大的飞机上也只有机长和副机长两位。机长姓周,四十多岁,飞了将近二十年,飞过军机,飞过民航,最后被沃顿公司的薪水挖了过来。副机长姓林,比他年轻些,三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利索。他们都知道这趟航班运的是什么,可他们从来不问。在这个公司里待久了,人都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
而降落点则是距离缅甸中部沃顿公司分部五十公里远的一处湖泊。那个湖没有名字,至少在他们公司的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湖的形状狭长,像一片被拉长的叶子。湖的东侧有一片平地,原本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很久以前的时候哈利·西斯带人把那里清理干净了,砍掉了树,铲平了土包,铺了一层压实过的碎石和钢板,用来改造成飞机跑道。跑道不长,刚好够一架小型私人飞机降落。湖面上泛着灰蒙蒙的水光,在夜色里看起来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
两个小时后,印着沃顿公司logo的专属私人飞机如约而至,降落在湖泊边的跑道上。轮子触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机身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滑行了一段,停在了跑道尽头。发动机的轰鸣声慢慢降下来,螺旋桨的转速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住了。
待飞机舱门打开时,一群光着上半身的壮汉们齐刷刷排着队站在下落台阶上。
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人,清一色的壮硕身材,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是塞了东西。可他们的脸不对劲。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张开,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那种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很沉的睡眠里被叫醒,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睡过。他们的面容带有一丝痴愣呆滞的模样,全是哈利·西斯不太成功的产品。
副机长在驾驶舱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他侧过身,把自己贴在驾驶舱的墙壁上,尽量让自己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他见过这些壮汉,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在这条跑道上,每次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站姿,同样整齐划一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动作。可他从来没有习惯过。那些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后脊梁发凉的东西,像是一群长得像人的东西,可里面缺了什么。
壮汉们齐刷刷排着队站在飞机舱门旁边,等待着。然后有人从舱里把第一个人拖出来,扛在肩上,走下台阶。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动作很稳,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那些被扛在肩上的人还在昏睡,手脚耷拉着,头发垂下来,随着壮汉的步子微微晃荡。一个接一个地,那些被骗来的男女老少被搬下飞机,扛在肩上,运到跑道旁边停着的几辆货车后面。货车的后箱门开着,里面铺了一层旧毛毯。壮汉们把扛下来的人往毛毯上一放,然后转身回去搬下一个。
副机长躲在驾驶舱里,愣是看着壮汉们将被骗来的男女老少们一个个扛在肩上给搬了下去。他数了一下,大概搬了十几趟,人堆才搬完。货车的后箱门被关上,插上了栓。
“教授也真是。”副机长回到机长室,和坐在驾驶位的机长抱怨道。他把副驾驶的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外面那些壮汉听见。“留着这群吓人的东西。”
机长没有理会。他正在翻看一本飞行日志,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着。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驾驶舱的门和客舱,落在打开的舱门外面。刚才还横七竖八的人堆已被搬空,地板上还留着一些被压出来的痕迹和几缕不知道谁掉的头发。机舱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拆掉的座椅和那层深蓝色的地毯。机长这才起身,把飞行日志合上塞进侧袋里,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教授这趟又没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已经习惯了的抱怨。“又要跟这些东西挤在一起了。”
他和副机长一起走出驾驶舱,从那些壮汉身边经过。那些壮汉没有看他们,目光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两个人走下台阶,穿过跑道,上了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子发动,沿着湖边那条临时压出来的土路开走了。
而那些还在继续昏睡的人们,此时继续保持着人堆的形状,在货车后箱内摇摇晃晃。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压到了路面上的一个坑,后箱颠了一下,人堆晃了一下,有人歪向左边,有人歪向右边,但没有人醒来。货车沿着湖边的路往西开,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拐进了一个用围墙圈起来的大院子。院子里面是一排低矮的白色平房,房顶铺着铁皮,门口挂着日光灯管。车子停下来,后箱门被打开,壮汉们又开始把那些人一个个扛下来,搬进平房里去。
平房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房间。房间不大,每间摆着五六张手术台,台面是不锈钢的,冰凉冰凉的。壮汉们把扛着的人放到手术台上,然后转身出去搬下一个。没有人给他们解绳子,没有人给他们盖东西。他们就那么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灯管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着他们微微起伏的胸口。
一个小时后,有个别年轻人提前醒来了。
最先醒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染了一撮黄毛。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灯管晃成一片白色的光斑。然后那种白色的光斑慢慢聚焦,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灯管,一根挨着一根,照得他眼睛发酸。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手能动,可是动不大,有什么东西勒着他的手腕。他低下头看,手腕上绑着塑料扎带,白色的,勒得很紧,勒得他皮肤泛白。他又动了一下脚,脚腕上也是一样的扎带,把他绑在手术台的边沿。
他慌了。
“哎!”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嗓子干得像塞了砂纸。“有没有人啊?”
没有人回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绕了一圈,然后没了。
“放我出去!我操你们妈的!放我出去!”他开始挣扎,身体在手术台上扭来扭去,塑料扎带勒进肉里,勒出一条红印。他的喊声很大,在房间里撞来撞去。可回应他的只有其他手术台上那些还在昏睡的人的呼吸声,和走廊深处某扇门里传出来的、有节奏的机器嗡鸣。
他喊累了,停了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他的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干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候,他旁边的第二个人醒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散着。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翻了个身,然后发现自己被绑住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那声喊叫比小伙子的喊声还要响,还要尖,像是有人把一把铁勺刮在玻璃上。她叫了一阵,也叫累了,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抽泣。
接着第三个人醒了,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人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绑着,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哪里,于是开始喊叫。那些喊声混在一起,有男的有女的,有粗的有细的,全都挤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乱成一团。他们喊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再接着喊。有的人开始骂,骂那些把他们骗来的人。有的人开始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的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问“这到底是哪儿”“我们怎么到这里的”“你们谁记得发生了什么”。可没有人知道答案。
喊声在房间里持续了很久,直到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