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观大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暗。
苏清婉跪在蒲团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大殿外那一株株在寒风中傲立的雪松。
她面前,躺着老宗主。
老宗主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得如同死灰。
为了唤醒这位闭关百年的老怪物,苏清婉耗尽了所有准备。她指尖划过掌心,鲜血涌出,殷红得刺目。
“老祖,弟子苏清婉,特以此血,引您出关。”
她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指尖抵住老宗主眉心,血珠渗入。
这是宗门秘传的血引术。只要对方还有一息神识未散,便能借此牵引,重回人间。
鲜血没入眉心的瞬间,老宗主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苏清婉心头一松,以为老祖终于醒来时,变故突生。
老宗主的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惯常的慈祥,没有历经沧桑的浑浊。
那双眼睛里,瞳孔骤然竖立,如同蛇类。
眼底深处,两点紫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那紫芒,苏清婉见过。
在星渊现身的那个夜晚,在那片被撕裂的苍穹深处,在那股足以让所有修士窒息的恐惧中,她见过。
那是神族特有的意识印记。
“样本已录。”
老宗主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石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非人的嘶鸣。
“通道,开启。”
苏清婉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
但来不及了。
大殿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面覆银纱,手中把玩着几枚细长的银针。
鬼医。
青云观的叛徒,神族的内应,也是此刻苏清婉最大的噩梦。
“苏姑娘,好大的脾气。”
鬼医冷笑,手腕一抖。
噗、噗、噗。
三道银针,快若闪电,没入苏清婉周身七寸大穴。
苏清婉身体一僵,气血翻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双手死死撑在蒲团边缘,指甲嵌入木质,十指血肉模糊,却强忍着无法后退半步。
鬼医欺身而上,一只手捏住苏清婉的下颌,强行抬起她的头。
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淬了毒的银钗,抵在她颈侧的血管上。
“你的血,纯度极高。”
鬼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戏谑,“神族母体最渴望的,就是这种未被浊气完全侵蚀的血脉样本。苏姑娘,你的牺牲,价值很高。”
银钗尖端,滴落一滴银白色的毒液。
苏清婉眼神冰冷,盯着鬼医那张银色面纱后的双眼。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张开了嘴。
“你……”鬼医动作一顿。
苏清婉狠狠咬破了舌尖。
剧痛炸开。
她口中混合着鲜血与《万灵经》残篇的吐息,化作一口腥甜的血沫,猛地喷在鬼医面门!
“呸!”
鬼医本能地闭眼闪避。
就是这一瞬。
苏清婉七窍之中,那股被银针压制的气血,疯狂逆转。她借着一口浊气爆发,整个身体如炮弹般撞向大殿中央的烛台。
轰!
烛台炸裂,火光冲天。
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鬼医恼怒地甩了甩脸上的血沫,银针再出,直取苏清婉后脑。
但苏清婉没有躲。
她在火光中翻滚,单手撑地,指尖精准地抓向桌案上那一枚刻着“镇”字的玉符。
那是老宗主闭关时留下的镇物,据传能压制地下浊气。
苏清婉抓住玉符,用力一碾。
咔嚓。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股玄黄之气,从她口中溢出。
那不是灵气。
那是浊气。
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着腐蚀性的黑色浊气。
鬼医瞳孔一缩:“你中了毒?”
“是‘清灵散’。”
苏清婉喘息着,嘴角溢血,却笑得凄厉,“老宗主……不,鬼医,你篡改了配方的‘清灵散’。你在他体内植入了浊气种子,让他以为自己在服丹,实则是在给自己下毒。”
“目的不是杀他。”
苏清婉猛地站起身,手中捏着碎裂的玉符碎片,眼中精光一闪,“是为了借他的命,引开我的注意力,好让你取血。”
鬼医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银针嗡嗡作响:“少废话,今天你的血,我必取之!”
苏清婉没有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腾的浊气全部压下,凝聚至丹田。
手腕一抖。
玉符碎片,化作一道流光,飞射向大殿后墙。
那不是攻击。
是投掷。
碎片精准地插入了后墙的一块青砖缝隙中。
那里,正是连接地下“浊灵池”的主脉络阀门。
苏清婉低喝:
“三!”
鬼医眼神一凝,银针收回,准备近身强攻。
“二!”
苏清婉体内浊气奔涌,通过碎片,传递出一道剧烈的震荡。
“一,爆!”
轰然巨响!
大地在颤抖。
地下浊灵池的压力失衡了。
黑褐色的毒雾,如同喷泉般,从青砖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
毒雾瞬间冲毁了宗门护山大阵的一角。
四周药田中,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百年灵草,在毒雾的侵蚀下,瞬间枯萎变黑。
这一幕,传到了宗门之外。
正在集结的八域联军前锋部队,瞬间炸了锅。
“青云观自爆了!”
“他们炸了自己的灵药库!”
“护山大阵破了,浊气外泄,快撤!”
混乱中,有人尖叫,有人拔刀,战马嘶鸣,铁甲碰撞,尘土飞扬。
联军以为青云观要在最后关头毁掉自己的资源,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以绝神族后路。这种疯狂举动,瞬间击溃了联军前锋的心理防线。
大殿内,火光与毒雾交织。
鬼医被困在毒雾中心,七窍流血,发出惨烈的嘶吼。
而老宗主,那个被夺舍的老怪物,却从废墟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嘴角挂着一缕黑血,衣衫破烂,却毫发无损。
那双竖立的紫色瞳孔,冷漠地注视着满地狼藉。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表面不断渗出黑气,如同鬼魅般缭绕。
老宗主无视了鬼医的惨叫,缓缓走向苏清婉。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苏清婉的心脏上。
他停在苏清婉面前三步之外。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苏清婉面前。
“一。”
又竖起一根。
“二。”
最后一根。
“三。”
老宗主,不,神族意识,发出沙哑的警告:
“记住,这是连接母体的密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滴着黑血的玉简,眼神中透着一股荒凉与恐怖:
“我若捏碎,你们八域,即刻沦为养料。”
苏清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枚玉简,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百里之外。
远山之上,风急如刀。
叶尘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片被黑气笼罩的青云观方向。
掌心中,系统面板微微发光。
【目标:苏清婉(盟友)】
【状态:重伤,被挟持】
【敌方单位:神族意识载体(老宗主),高级渗透者(鬼医)】
【当前局势评估:青云观内部崩坏,神族备份意识暴露,八域联军信任值崩塌。】
【信任值:-80%】
叶尘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负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没有动。
没有催动万灵系统,没有发动“深根”感知,更没有御剑飞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山下传来的阵阵喧嚣。
那是八域联军统领的声音,震耳欲聋。
“搜刮青云观所有灵药!抵偿我军战损!”
“青云观行事乖张,毁约在先,今日若不交出全部储备,我八域联军,便踏平这座山!”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叶尘轻抚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信任值”。
-80%。
这意味着,八域联军,已经不再信任青云观。
而青云观内部,被神族夺舍,被鬼医渗透,被浊气侵蚀。
内忧,外患。
信任,彻底崩塌。
这正是他想要的。
如果青云观还能正常运转,如果八域联军还能信任这个宗门,那么神族的渗透,就会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但当信任崩塌的那一刻,矛盾,就会浮出水面。
联军需要资源,而青云观拥有资源。
联军怀疑青云观通敌,而青云观(被夺舍的)正是神族。
这是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
不需要叶尘出手。
只需要让联军,把青云观逼到墙角。
让那枚连接母体的玉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神族,不得不出手。
叶尘挥了挥手,一枚传讯符,化作流光,射向山下的联军营地。
符中只有一句话:
“围而不攻,断其退路,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青云观,山门外。
铁甲洪流压境。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八域联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千名精锐修士,手持兵刃,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这座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
而在高台之上。
老宗主,孤身一人。
他站在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联军。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
他手中,那枚滴血的玉简,黑气缭绕,如同鬼魅。
台下,联军将领手握兵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无人敢先动。
死寂中,只有玉简碎裂声,隐隐可闻。
那声音,像是骨骼在断裂,又像是某种古老封印在崩解。
老宗主,缓缓低下头。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警惕、贪婪的脸。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指尖微动。
玉简上的黑气,骤然暴涨!
那股黑气,化作无数条细长的丝线,钻入他的掌心,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他眼中的紫芒,大盛。
一股来自星空深处的冰冷意志,顺着这枚玉简,降临人间。
老宗主的声音,穿透了风声,传遍了整个山谷。
冰冷,绝望,带着一种非人的威严:
“再逼一步。”
“母体降临。”
“八域生灵,皆为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