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别压我,痛痛痛……”
苏文卿气喘吁吁说着,她趴在地上,背上压着一个人,还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后颈一路淌到腰。
她敢肯定,那不是血。
“你谁啊……”
一抬头,一张脸离她鼻尖三寸。白衣服,乱头发,酒糟鼻子红得发亮。那人眯着眼,冲她打了个嗝。
嗝!
“酒鬼,一身酒气,熏死了!”
苏文卿捂着嘴,闭上眼,又忽然睁开,怒火冲天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您一把年纪了,还不懂?老登徒子!老色胚,还敢吃我豆腐!”
“你……你这老家伙,快从我身上——滚下去!”
“等会儿。”那人趴着不动,“我这葫芦飞车还没刹住。”
“你葫芦懂刹什么车!”
“它懂,它会停。”
苏文卿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那人“哎哟”一声滚了半圈,仰面朝天躺在青石板上,开怀大笑。
交卷出了修文殿的弟子,加上其他已经入学的弟子,围成了圈,围得密不透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家快看,是李宗师!”
“李宗师仙名李不太白,就是诗仙李白!”
“又是他!这个月第八次撞避雷针了!”
“完了完了,砸人身上了,那呆瓜不会受伤了吧?”
“我看受伤的不是呆瓜,是她的衣裳。”
苏文卿低头看自己的青布衫。前襟一片狼藉,还挂着两片没嚼烂的东西。
“咚”一声,巡山锣响了。一个黑脸大汉扛着大刀冲过来,腰间玉牌上几个烫金大字:导师兼护院高达夫。
“高达夫,师门边塞派宗师,仙名高达夫,就是著名边塞诗人高适!”
旁边一个宗门师兄向众多新弟子介绍。
“谁!谁敢在书山禁空区擅闯!”高达夫冲到跟前,一低头看见地上躺着的人,嗓门当场掉了两个调,“……李、李宗师?”
“老高啊。”李不太白翻了个身,冲他摆手,“你今天巡逻啊。辛苦,辛苦。”
“您怎么又撞针上了!上月修针的账还是从您月俸里扣的!”
“扣,随便扣。”李不太白指指自己,“我月俸还剩多少?”
“负八十三块中品。”
“那就不慌。”他大手一挥,“反正也没得扣了。”
高达夫气得脸更黑,转头看见苏文卿,眉头一皱:“你不是那个得零分的?苏文卿?考官把你逐出考场,是让你在这闹事的?”
“回高大人,不,高导师,”苏文卿指着地上的醉汉,“我是被他的腿压住了。”
“这……”
高达夫踢了踢李不太白的腿:“李宗师起来,人家小姑娘要下山了。”
“不忙。”
李不太白撑起上半身,歪着头凑近苏文卿,在她左肩嗅了一下,又在她脖子右嗅了一下,鼻翼一动一动,跟条闻骨头的狗似的。
苏文卿往后退了半尺:“你干什么?”
“这不是酒。”他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什么?香甜,微苦,有点焦,回味长。丫头,你身上藏了什么好酒?”
苏文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咖啡味。她一天前那杯冰美式不小心洒在衣服上,一直没干,跨了一趟穿越,味儿居然还在。
“这是命苦的味道。”她说。
“少糊弄我。”李不太白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往前拽,“拿出来!给我尝一口!就一口!”
“我没带!”
“撒谎!”
“我真没带!”
“不拿出来我今天不撒手!”
苏文卿眼前的金字又飘过来了。
【哈哈哈哈李宗师追着人要东西!】
【笑死!谁给这呆瓜变一杯出来!】
【哎哎哎你们看系统面板!李宗师好感度-10!】
苏文卿抬头看过去。
李不太白脑袋上,明晃晃浮着三行小字。
【李不太白 浪漫派宗师 段位:大儒巅峰】
【对苏文卿好感度:-10(她还没让我喝上那口怪味酒)】
【收徒意愿:0%】
苏文卿指着那行字:“负十?”
“什么负十?”
“你凭什么都还没喝上就给我扣十分?!”
“我乐意。”李不太白理直气壮,“我看你面相,抠门。”
“我抠门?”苏文卿一把扯住自己的衣襟,往他鼻子底下怼,“您看清楚!这一片!刚吐的!您吐我一身,一文没赔,先给我扣十分?!”
围观的人“轰”地笑了。
赵金榜挤在最前排,笑得捂着肚子:“苏呆瓜!那可是李宗师!你冲他吼?你疯了吧!”
“呆瓜你个头!”苏文卿转头就怼,“赵金榜,你刚才在考场里说你家二十块中品文财,倒是先借我两块买件衣裳,回头升学了双倍还你。”
赵金榜脸一僵:“我、我那是随口说的。”
“哦,随口。”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这张嘴,比李宗师的酒葫芦还能飞。”
周围笑得更凶。赵金榜脖子涨得通红,扭头往人堆里钻。
李不太白还在嗅她的领口。
“不对,不对。”他挠头,“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闻过,又好像没闻过。”
“当然没闻过。”苏文卿一把推开他,“这是外头进口的洋东西,你们这儿没有。”
“外头?哪个外头?”
“山下的外头。”
“山下?”他眯起眼,“我三十年没下过山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您撞了八次避雷针。”苏文卿拍拍身上的土,“我劝您下回骑葫芦之前,先喝点水。”
“喝水干什么?”
“醒酒。”
“我不喝水。”
“那您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不太白的酒气笑散了一半。他上上下下打量苏文卿,忽然“嘿”了一声:“这丫头嘴真利。”
“利不利不知道。”苏文卿伸手,“你赔我衣服。”
“赔。”
“还有。”她伸出三根手指,“三个肘子。”
“猪肘子?”
“对。三个。红烧的,热的,带皮。”
“你还挺熟。”
“我饿三天了。”
李不太白瞪着她:“你被逐出考场,文气零分,马上要滚下山还欠着路费,你现在跟我要肘子?”
“对啊。”苏文卿点头,“反正都这样了,不吃白不吃。您要是不给,我就坐这儿哭,哭到全修文殿的人都来看李宗师欺负个姑娘,还吐了人家一身脏东西。”
李不太白:“……”
高达夫:“……我看这丫头是不要命了。”
人堆外面,一队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灰袍执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一张纸。
“苏文卿!”
他扬着手里的纸。
“殿正批了!文气零分,逐出书山,限你今日申时前离山!”
他顿了顿,嘴角一撇:“还有。上山的路费三十文,殿里给你垫的,一并归还。还不上,就记在户籍上,你这一辈子,别想在任何一家文馆再报名。”
苏文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三十文。她兜里一文都没有。
“三十文?”她抬头,“我上山的时候是殿里派人接的,说要‘赏识贤才,不计远近’。”
“那是好话。”执事冷笑,“账是实的。”
“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记?你还想记给谁看?”
“记给我自己看。”苏文卿说,“将来我有了钱,回来给你们殿正包个红包,红纸上就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谢、谢、赏、识。”
执事脸皮一跳。
围观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她真敢说!”
“苏呆瓜这是要把自己作死啊!”
“我看她是真不想活了!”
执事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苏文卿,你别不知好歹。”
“我知。”苏文卿说,“我知得很。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你随便剁。可有一条,剁之前你让我把话说清楚。”
“你说。”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那张纸念一遍。念清楚,是谁判的零分,怎么判的,我写的到底是什么。”苏文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压得很稳,“念啊。”
执事捏着那张纸,忽然不吭声了。
安静的当口,李不太白打了个酒嗝。
然后他一骨碌坐起来,一巴掌拍在苏文卿肩膀上。
“丫头。”
“干嘛?”
“三十文,我先替你垫。”
“啊?”
“三个肘子我请。”李不太白站起身,酒葫芦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抱在怀里,“你来我浪漫派坐坐。”
苏文卿看着他头顶那行字。
【好感度:-10(不变)】
【收徒意愿:0%】
“您都负十了还请我吃饭?”
“负十是负十,吃饭是吃饭。”李不太白晃了晃葫芦,“我这个人,账分得清。”
高达夫实在看不下去,跨过来一把拦住:“李宗师!这可是一个文气零分、被逐出山门的废柴!您往浪漫派带她?传出去,人家要说您疯了!”
“我本来就疯。”
“您……”
“老高。”李不太白把葫芦往肩上一扛,回身拍了拍他的胸甲,“我这辈子就信一件事。”
“哪件?”
“闻到对味的人,就得尝一口。”
他转过身。
苏文卿站在他身后,一身狼藉,头发上还挂着两片不明物体,她正拿袖子擦脸。
李不太白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
忽然,他咧开嘴笑了。
“丫头。”
“嗯?”
“你身上这股味道。”他鼻子又动了动,“我怎么觉着,我认得呢。”
苏文卿没吭声,看着他。
这时,又有四个人过来了,快靠近苏文卿了。
打头那个穿灰色长褂,一边走一边抹眼睛,袖口湿了一片,嘴里一直念叨:“安得广厦千万间……唉,苦啊,苦啊……”
苏文卿猛地抬起头,那名字差点就出了口。
“你又是谁……是……”
她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