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王府后院的窗棂，谢令仪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本旧账册。采菱轻步进来，将一封折得极小的纸笺放在案角，声音压得低：“昨夜三小姐出了垂花门，往东巷口去了。”
谢令仪没抬头，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停，随即翻过一页。她问：“何时回来的？”
“巳时末才回房，路上没见旁人跟着，但她袖口沾了点茶渍，像是在外头坐过。”
谢令仪放下账册，拿起那张纸笺展开。字迹细密，是采菱惯用的暗记写法，记录着近两日谢月辞的行踪：天未亮便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佛堂抽屉被打开过；墙根松砖处曾有人蹲下掏东西；出门前改了发式，涂了胭脂。
她看完，将纸笺拢在掌心，默不作声地搁进砚台下压住。
采菱站着没动，等她示下。
“你昨日可曾亲眼见她与谁碰面？”
“我没跟进去，只让侯府厨房打杂的小丫头盯了一程。她说看见三小姐在东巷口一个茶摊边站了片刻，对面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背影瞧着陌生，不是府里常来往的亲戚。”
谢令仪点头，“那人可有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小丫头说，他们没动茶碗，只低头像在递什么。三小姐走时，那人袖子动了一下，像是接了东西。”
谢令仪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节奏平稳。她想起上回寿宴前，谢月辞也曾偷偷摸摸去墙缝取纸条，那时她还不知其意，如今看来，早有端倪。
“你让那丫头再查，不必靠太近，只看那男人长什么模样，穿什么鞋，戴不戴帽子。若是能看清脸更好，若不能，记住身形、走路姿势也行。”
采菱应了声是。
谢令仪又道：“别让她单独去。你另找两个信得过的，轮班盯着。一人看前半段路，一人守后半段，换班时不留空档。钱不够就跟我说，别因小失大。”
“奴婢明白。只是……”采菱犹豫一下，“若三小姐发觉有人跟踪，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是姐姐派人窥探？”
谢令仪淡淡道：“她若真清白，何惧被人看？倒是躲躲藏藏的，才惹人生疑。你只管做，出了事我担着。”
采菱不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
谢令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庭院安静，几株桂树尚未开花，枝叶清瘦。她望着远处宫墙的一角，阳光斜照在瓦当上，泛出微光。
她没急着回案前，而是站在那里静了片刻。
谢月辞一向张扬，这几日却反常地收敛。换素衣、早起礼佛、避开人群，看似安分，实则是在掩藏什么。吃纸条、换装出门、与外男私会——这些事若传出去，对闺中女子而言便是污名。她不怕惹祸，只怕事情败露前被人抢先揭穿。
谢令仪知道，谢月辞恨她，由来已久。但她不信谢月辞敢明着动手。越是隐秘的行为，越藏着后招。此刻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她要等，等到对方把网张开，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纸笺和一支细笔。她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辰时离房，经西廊至角门；
佛堂逗留一刻，取物于抽屉底层；
出府路线：穿夹道，避前厅，由后巷出；
归时袖染茶痕，步速较缓。”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块，放入一只青瓷小罐中，盖上盖子。
这是她近日设的记档法。每有异常，便录一条。不靠记忆，不凭猜测，只记所见所闻。她不信直觉，只信证据。
午后，采菱再次回来，手里多了张新纸条。
“小丫头今早在茶摊附近扫地，认出那男人昨日也来过。他坐的位置一样，穿的还是那件灰袍，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样式普通，像是市井铺子里卖的。”
“脸呢？”
“仍没看清。他始终侧身对着街口，帽檐压得低。不过小丫头发现，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裹着布条。”
谢令仪眼神微动。
断指之人，易辨难藏。若非惯行隐秘之事，不会刻意遮掩。
“继续盯。我要知道他住哪儿，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采菱点头，“奴婢已安排人轮流守着茶摊。只要他再来，定能摸清行踪。”
谢令仪嗯了一声，将新情报记入纸笺，封入罐中。
傍晚时分，她独自来到后院凉亭。风从池面吹来，带着一丝水气。她坐下来，手中拿着今日收到的所有记录，一张张摊开在石桌上。
七条线索，全指向同一个方向：谢月辞正在与一个身份不明的外男秘密联络。时间固定，地点隐蔽，交接方式谨慎。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计划的行动。
她指尖抚过“断指”二字，目光沉静。
这人是谁？为何帮谢月辞？他们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急于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让对方以为一切如常。她不出声，不动手，就像从未察觉。只有这样，对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犯错。
她将纸笺重新收好，放进袖袋。
夜色渐浓，亭外灯笼亮起。她起身准备回房，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尖利。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树影晃动，一只黑猫跃上墙头，转眼消失不见。
她没多想，抬步离开凉亭。
回到房中，她点亮油灯，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床边矮柜的暗格。里面整齐码着几本册子，都是她自嫁入王府以来整理的各房往来记录、仆役名单、京城商户名录。她在最上一本翻了几页，找到“东巷”条目，下面列着几家铺子：茶馆、米行、裁缝铺、药铺。
她用笔在茶馆名字旁画了个圈，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灰袍男子，断左小指，腰佩旧玉”。
合上册子，她吹灭灯，躺下歇息。
窗外月色清明，照在屋檐瓦片上，映出一片浅白。
同一时刻，京城东巷口的茶摊早已收摊。竹椅搬进屋里，桌面残留着未擦净的水渍。街角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穿着灰袍，左手缩在袖中。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快步拐进小巷深处。
第二日清晨，采菱早早送来消息：“那男人今早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三小姐没去，但他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走。临走前，他往桌下塞了样东西。”
“是什么？”
“还没取出来。小丫头怕打草惊蛇，只记下位置。等天黑没人了，再去拿。”
谢令仪听完，只说了一句：“盯紧些。”
她坐在镜前梳头，动作不急不缓。铜镜映出她的脸，眉眼平静，无悲无喜。她将最后一缕发丝挽进簪中，起身穿衣。
今日她要去祠堂上香，行程早已报备。外人看来，她仍是那个温婉守礼的王妃，每日按部就班，不争不抢。
没人知道，她的耳目早已伸回侯府，正一步步逼近真相。
她走出房门，阳光洒在青石阶上。采菱紧跟其后，低声问：“要不要加派两个人？”
谢令仪脚步未停，答：“不必。人多了反而显眼。咱们只看，不说，不动，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沿着回廊前行，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风吹过檐角铃铛，发出轻微响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寻常小事。
但她心里清楚，这场暗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