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五菱宏光的副驾驶车门，正午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转过身，看着刚从后排跳下来的舒秋月，冷声道：“我什么时候像逃兵了？”
舒秋月脚上那双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
她双手背在身后，仰起下巴打量着政务大厅高大的玻璃幕墙，嘴角一撇：“你浑身上下哪儿都像，走两步路肩膀都是垮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晓雪姐押着你去自首呢。”
杨晓雪抱着那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走过来，听见这话，连忙小声打圆场：“秋月，你别总是气泽海哥，泽海哥昨晚都没怎么睡好，咱们快进去吧，办完了事好早点歇着。”
我没再跟舒秋月计较，迈步踏上台阶：“走吧，工商变更在二楼。”
……
政务大厅里开着冷气，将外面的燥热隔绝开来。
工作日的中午人不算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白纸条，前面只有两个人在排队。
杨晓雪显然很少来这种公家办事的地方，坐在铝合金排椅上，双腿并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抓着帆布包的带子，眼神有些发飘。
我从她手里接过材料袋，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晓雪，在这两个打勾的地方签上你的名字，字写工整点。”
“哦，好。”
杨晓雪接过笔，像是对待什么极其神圣的契约，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舒秋月没骨头似的靠在旁边的椅背上，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在过道里，脚趾头还在塑料拖鞋里一动一动。
她凑过脑袋看了一眼表格，忽然啧了一声：“大叔，这法人代表写的还是阿奶和晓雪姐的名字啊？你又出谋划策又垫钱的，连个股东都不挂，你图什么呀？该不会是想做幕后黑手，等以后染坊发财了再携款潜逃吧？”
杨晓雪握笔的手一顿，急忙抬头解释：“秋月，不是这样的！我昨晚跟阿奶商量过了，要把工坊一半的份子分给泽海哥，是泽海哥自己死活不同意……”
“个体工商户没办法做复杂的股权拆分，现在做变更太麻烦，浪费时间，”我打断杨晓雪的话，抽回签好的表格，“等以后业务跑通了，注册正式的有限责任公司再说。”
舒秋月歪着头，目光在我的侧脸上停了足足三秒。
她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我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张泽海，你这人吧，嘴上说着自己是个死机电脑，其实心眼比谁都软。你要真是个冷血动物，这会儿早把望海卖给那个姓关的女人套现走人了。”
我把手臂往旁边撤了半寸，避开她的触碰：“少给我戴高帽，叫号了，在这儿等着。”
我拿着材料走到三号窗口。
之前来小院检查的李队长显然跟这边打过招呼，再加上我提前整理好的经营范围增项说明和商标预审图样完全符合规范，窗口的工作人员连多余的问题都没问，敲了几个章，不到二十分钟就办妥了所有回执。
等我拿着盖好红章的回执单走回来时，舒秋月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机跟杨晓雪合拍大头贴。
看见我过来，舒秋月立刻收起手机，从椅子上蹦起来：“完事了？走走走，去人民路！我的脚后跟都快被这破塑料磨出火星子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她皮肤很白，甚至白得有些病态，右脚脚后跟上方确实有一道明显的红痕，破了一小块皮，正渗着一点点暗红的血丝。
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弄的？”
“还不是早上在巷口堵那个偷拍的胖子，走太急蹭了一下，”舒秋月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脚腕，顺势伸出手拽住我的小臂，“所以说这算工伤，张主管，你今天必须给我报销一双鞋，少于五十块的我不穿啊。”
“把你手拿开，”我冷着脸抽回胳膊，转身往外走，“老马的车还在外面等着，先上车。”
……
老马把五菱宏光停在人民路下段的路口。
这儿是古城的步行街边缘，青石板路被无数游客的脚底板磨得发亮，两旁全是卖银器、烤乳扇和手鼓的铺子。
老马叼着烟趴在方向盘上：“泽海兄弟，这里头车开不进去了，我就在路口树荫底下眯一会儿，你们逛完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麻烦了，马哥。”我递过去一根烟。
下了车，杨晓雪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
她虽然在政务大厅里局促不安，但一踏上古城的青石板，整个人就自在了很多。
她指着巷子深处挂着一块木头招牌的小店说：“秋月，就是那家‘寸氏布鞋’，做鞋的阿叔以前跟我阿爹认识，他家的千层底是用纯棉布一层层糊出来，再用麻线纳实的，最养脚了。”
舒秋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两条眉毛瞬间拧成了麻花：“晓雪姐，那鞋……看着像我太奶奶穿的款式啊。”
“很舒服的，你试试嘛。”杨晓雪温和地笑着，拉着她往店里走。
店铺很小，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浆糊和生棉布混合的干燥气味。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黑面白底的布鞋，也有几双绣着淡雅山茶花的白族样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背对着门框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背包客。
屋里传来舒秋月叽叽喳喳的声音：“阿叔，这鞋底怎么这么硬啊？能防滑吗？我要去苍山爬山的……”
紧接着是杨晓雪耐心的解释声：“新鞋底是有点硬，穿两天被脚气润开了，就特别软和。泽海哥，你看秋月穿这双带蓝边的好看吗？”
我闻声回过头。
舒秋月正坐在店中央的小木凳上，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脚踝。
她脚上套着一双靛蓝滚边的白底布鞋，正别扭地踩在地上来回扭着脚腕。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点求夸奖的小期待：“大叔，怎么样？像不像下山化缘的小尼姑？”
我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鞋帮处。
她太瘦了，连脚背都显得骨感分明，明明是三十六码的小鞋，穿在她脚上还是松松垮垮的。
我淡淡道：“挺好，省得你整天上蹿下跳。”
“你才上蹿下跳呢！”舒秋月一听就不乐意了，弯腰就要把鞋脱下来，“我不买这个，鞋底跟铁板似的，我要去隔壁买带气垫的帆布鞋。”
杨晓雪蹲在一旁，有些失落地捧着另一只鞋：“秋月，这鞋真的很透气的，外面的胶鞋穿久了捂脚……”
舒秋月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杨晓雪略显局促的眼神，眼珠子一转，话锋突然拐了个弯：“哎呀，其实仔细看看还挺复古的！晓雪姐眼光就是好，比某些没审美的老男人强多了。阿叔，这双多少钱？给我包起来！”
做鞋的老师傅笑眯眯地伸出八根手指：“老街坊介绍来的，收你八十块。”
舒秋月立刻转头冲我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指勾了勾：“大叔，掏钱，工伤报销。”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收款码，直接付了一百六十块。
我指了指货架下面一双深灰色的男款千层底：“阿叔，那双四十二码的也帮我包起来，给游鹏带一双。”
付完钱走出布鞋店，舒秋月并没有换上新鞋，而是把装布鞋的塑料袋往杨晓雪怀里一塞，自己还是踩着那双磨脚的破拖鞋，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边。
经过一家卖冷饮的铺子时，杨晓雪停下脚步：“泽海哥，秋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两杯木瓜水，天太热了。”
等杨晓雪走远了，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还在那儿龇牙咧嘴磨脚后跟的舒秋月：“不喜欢干嘛要买？”
舒秋月靠在街边的石柱上，把受伤的右脚虚虚点着地，仰起脸冲我笑：“晓雪姐好心带我来，我不买，她肯定觉得是自己挑的不好，又要自责半天，八十块钱买个大美女开心，多划算啊，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我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嘴上喊着贪财无赖，算盘打得震天响，可真到了细节处，却比谁都懂得照顾别人的体面。
我收回视线，指向斜对面一家挂着运动品牌招牌的专卖店：“过去。”
“干嘛？”舒秋月愣了一下。
“给你买帆布鞋，”我迈步往马路对面走，“我可不想走半路还得背个瘸子回才村。”
舒秋月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欢呼一声，也不管脚后跟疼不疼了，哒哒哒地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后衣摆：“大叔，你今天是不是中彩票了？这么大方！”
“闭嘴，从你押金里扣。”
……
专卖店里冷气很足。
舒秋月一进去就直奔打折区，挑了一双最基础款的白色高帮帆布鞋，标价一百九十九。
她坐在试衣镜前的软垫上，三两下踢掉塑料拖鞋，准备直接往里套。
“等等，”我走过去，从收银台顺手拿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双纯棉短袜，扔在她膝盖上，“把伤口贴上，穿袜子。”
舒秋月捏着那盒创可贴，仰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唇角一点点翘起来：“张泽海，你现在特别像我爸……哦不对，我爸可没给我买过鞋，你这算不算在泡我啊？”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扫码付款：“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破伤风死在西厢房里，影响客栈房价。”
舒秋月在身后咯咯直笑，慢条斯理地撕开创可贴贴好，套上白袜子，把帆布鞋的鞋带系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兔耳朵。
她站起身，在镜子前用力踩了两下地面，帆布鞋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踝，显得整个人越发像个刚出校门的高中生，充满了生猛的朝气。
“走啦！”她把旧拖鞋扔进垃圾桶，一身轻松地走到我面前，还故意拿新鞋底在我的鞋面上轻轻踩了一下，“大叔，盖个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皱眉退后一步，正要训她两句，店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推搡声，紧接着是杨晓雪惊慌失措的喊声：“你们干什么！把东西还给我！”
我脸色骤变，一把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
只见不远处的冷饮摊前，两杯木瓜水摔在青石板上，塑料杯裂开，红糖水和碎冰流了一地。
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混混正把杨晓雪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子手里，正高高举着杨晓雪刚才抱在怀里的那个帆布包。
而帆布包里，装着我们刚刚办下来的营业执照原件和商标回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