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四兴也是怕老娘担心,提出要走。
雪儿爷爷怕四兴不认识路,打算要雪儿父女俩送四兴回家,四兴一再推脱。一家人无奈之下,只能让四兴独自回家。
一家子人把四兴送出村口,四兴也是一步三回头,自觉得跟这一家人有一种莫名的亲近。走远了,看不见那座大宅了,四兴这才猛然想起,饭点早过,家中二老定是焦急万分,于是迈开大步,往家赶。
四兴本来脚程就快,也是今天开心,再加上又喝了几碗酒,走起路来就更快更轻松,路倒没有走错。不大会,就到了老娘家里。
四兴正想推门进去,刚巧房门开了。师娘跟先生正从里面出来:“老娘,老爹啊。你们这是要出门啊?”四兴乐呵呵地迎上去。
老娘见着四兴,一下就来了气:“老四哟,好小子,你这是上哪去了啊。娘都愁死掉了,想找又没地找。你看看,娘正想跟你爹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着你。”师娘说着话,四下里打量四兴,摸了摸脑袋,还好没事。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又拍了拍他的腿,周身上下周全利落。老太太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没有惹祸也算是万幸咯。
嫂子听见老娘责怪四兴,知道四兴回来了,也从屋子里跟了出来,一面埋怨四兴:“好小子,刚来就给嫂子一个下马威,真有你的,呵呵呵。”一面又安抚老娘:“娘,老四回来就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四兴跟着嫂子、老娘进了屋。刚才老太太心急如焚,这会儿缓过劲来,立马闻到四兴一身浓重的酒气。家里人为了担心他,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师娘脸色一沉:“老四,你哪来这一身酒气,你到底上哪了?”
“是啊,好大的酒气!”嫂子也凑上前问道,“老四,早上出门前咱家里可没喝酒,你到底去哪喝的酒、跟谁喝的?快跟老娘说实话!”
四兴一看这阵势,知道瞒是瞒不住,说瞎话自己也不在行,只能老实交代:“老娘,嫂子,老爹,我早上去火车站看火车,路上遇到个人,是去人家家里吃的饭。”
“谁?谁家?你刚来城里,哪来认识的人?”老娘急急忙忙追问。
“老娘,你别多问了,我答应过人家,这事得烂在肚子里,我真的不能说。”四兴一边摇头,一边低声说道。
这话一出,直接把一家人急坏了。老娘上前一步,满脸委屈:“好你个老四啊!跟老娘我都不能说实话了?说到底还是不是亲的哟,亏我打心底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待那!”
老娘说完,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低着头生起了闷气。
嫂子见状连忙打圆场,轻声劝道:“老四啊,你看把娘气的。你年纪小,做事没深浅,有啥事你说出来,真要是不能外传的,咱们一家人全都烂在肚里,绝不往外说去。听话,跟我们说说,也好让娘消消气。”
四兴这下彻底为难了,不说,对不起真心疼他的老娘;说了,又辜负雪儿一家人的嘱托。他急得在屋里来回搓手打转,思来想去,终究没办法。今天要是不说清楚,这关根本过不去。
四兴实在没辙,拉了把凳子坐到老娘身边:“老娘,嫂子,老爹,事情是这么回事。”
随后,四兴原原本本、一五一十,把自己去火车站、打听铁路位置、偶遇雪儿一家人、双方投缘认下干亲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个干净,半点都没有隐瞒,最后还再三叮嘱一家人务必保密。
大家伙听完前因后果,瞬间恍然大悟,纷纷开怀大笑。
师娘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道:“老四啊老四,你这孩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行了,娘不怪你了,反倒替你高兴。再说这跑铁道贩货的营生,本就是好做不好说,咱们一家人都替你把嘴闭紧!呵呵呵。”
嫂子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老四,娘说得没错,现在铁道边上胆子大、有本钱的人家,都在做这营生,听说赚钱快得很!”
听完家人的宽慰,四兴心头积压的愁云彻底散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悠悠聊着天,话题全都围着雪儿一家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嫂子起身开门,四兴抬眼一看,进来的两个人,正是新认的老爹和雪儿!
四兴见状,立刻起身迎了上去:“雪儿,老爹!”
“嗳,我的乖儿子!”雪儿爸爸笑得眉眼舒展,抬手拍了拍四兴的肩膀,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满心欢喜。
先生和师娘也连忙起身,热情迎接父女俩进屋。早前四兴已经跟家里讲过雪儿家的情况,在雪儿家喝酒时,也把先生师娘这边的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两边人心底都有数,相处起来格外和气。
嫂子手脚勤快,赶紧拿抹布擦了檫桌椅,转身就去准备茶水招待这父女俩。
雪儿家境宽裕,建国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礼品:两盒人参精、两盒凤凰浆,还有两包粗草纸包裹的厚礼,包裹方方正正,扎绳处垫着长条红纸,看着格外喜庆体面。从外形来看,一包是红糖,一包是蜜饯,都是当下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建国把礼品轻轻放在桌上,转头对着先生、师娘诚恳说道:“老哥哥,老嫂子,我们父女俩今日不请自来,是特地来给二位赔礼道歉的。”
“赔礼?”师娘一愣,连忙摆手,“大兄弟,这话从何说起!快坐,有话咱们坐下慢慢聊。”
这时嫂子也沏好了茶水,招呼父女俩坐稳妥,自己便退到先生和师娘身后,安安静静站着。
自打建国父女俩进门,师娘的目光就没从雪儿身上挪开过,一直紧紧拉着小姑娘的手,满心欢喜。雪儿也格外乖巧懂事,一声声老娘、老爹、嫂子喊得亲热声音也干脆。建国落座许久,师娘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致歉,怕怠慢了客人。
师娘笑着开口:“大兄弟,这一路怕是不好找,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建国摆了摆手,笑道,“这片地界我熟得很,再加上老四说得清楚,一路顺顺利利,没走半点弯路。”几人相视一笑,气氛格外融洽。
建国随即正色说道:“老哥,老嫂子,今日我们父女俩,是带着过错来登门请罪的。”
先生轻抚山羊胡,疑惑问道:“老弟,此话怎讲?”
建国满脸歉意地笑道:“老哥哥,老四虽说看着沉稳懂事,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我们实在不该让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回家,是我们考虑不周,太疏忽咯!”
“无妨无妨!”先生连连摆手,语气随和,“这孩子自小独立惯了,记性也好,走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忘,不碍事的。”嘴上说得轻巧,方才老两口焦急出门寻人的慌乱,却没人再提。
建国又接着说道:“这第二桩过错,更是我自作主张!”他略带腼腆,看向二人嘿嘿一笑,指了指身旁的雪儿,“不瞒二位,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个儿子。今日偶遇老四,打心底里觉得投缘,格外亲切,我俩一见如故,便私自认下了干亲。老四走后,我跟家里老人商量,家里人觉得此事太过鲁莽,理应先跟二位长辈商议,今日礼数不周,还请老哥老嫂子多多包涵!”
先生和师娘听完,顿时哈哈大笑,连连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是老四天大的福气啊!实话跟你说,我们也只是老四的干亲,这亲事认得好,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们跟他老家父母说一声就行!”
误会彻底解开,建国满心欢喜,眉眼间全是笑意。师娘全程握着雪儿的手,越看越喜欢,心里藏着话,几番欲言又止。
憋了许久,师娘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大兄弟,我老两口也有个女儿,可惜嫁得太远,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我们日夜盼着身边能有个贴心闺女。我是真太喜欢雪儿这孩子了,你能不能让这丫头,也多认我们一门亲,匀我们一份念想?”
都是通透精明的人,话不用多说。建国当即轻轻拍了拍雪儿的后背。雪儿聪慧灵动,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跪在先生师娘跟前,清脆喊道:“老娘,老爹,嫂子,过年好!”
声音干脆利落,格外讨喜。
先生、师娘、嫂子三人乐呵呵赶紧把雪儿扶起来。师娘一把将乖巧的雪儿搂进怀里,连连夸赞:“好闺女,水灵又懂事!大儿媳,快准备快准备!”
嫂子为人贤惠能干,立马回房拿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用长条红纸包起,挨个塞到雪儿手里。
随后婆媳二人进厨房,大年节,谁家都备着菜,很快一桌酒菜就得。
四兴陪着两位老爹把酒闲谈,从四兴的过往趣事,聊到两个孩子的学业功课。听闻雪儿成绩优异,师娘更是欢喜不已。
父女俩一直待到天色漆黑,两家人还是意犹未尽。可惜是人愿留客天不留客,一看这般时辰,父女俩也只好起身告辞。
经此一事,四兴在城里又多了一处靠谱的落脚地。等到临近开学,先生和师娘便带着四兴启程返乡。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回到老家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