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出去例行搜索传送阵的修士们来汇报,有个极其偏僻的死角藏着一个已激活的阵法。
屠玄跟随指路修士来到那个隐秘传送阵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只是静静蹲在青石阵基前,凝眸细看了许久。
这片阵纹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断崖底下,被厚厚的腐叶与乱藤遮盖,若非近期风雨冲刷、掀开表层覆土,恐怕再过万年也无人能发觉。
阵纹排布繁复到了极致,密密麻麻的银灰色纹路纵横交错,节点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绝非归墟寻常简易传送阵可比。阵心位置,稳稳嵌着三枚打磨得光滑莹润的异兽獠牙,呈三角鼎立之势,牢牢锁住整座阵法的气机,透着一股上古阵法独有的厚重与森严。
屠玄缓缓伸出指尖,轻贴微凉阵面,闭眸凝神探入灵力。片刻后他睁开眼,狭长的眉眼微微蹙起,眼底凝着几分凝重。
“这个阵,大。”
曲崽闻声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立在阵边,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望着满地繁复纹路,满是好奇。
“多大?”
屠玄直起身,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语气沉定:“传送距离极远,载量更是惊人。先前河谷启用的所有传送阵,最多一次承载寥寥数人,容错极低。但这座阵,至少能同时容纳二十人以上平稳传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阵法四周残留的陈旧痕迹,缓缓补充:“这足以说明,当年曾有一支二十人以上的修士队伍,集体借由此阵频繁穿梭两地。”
曲崽双耳瞬间竖得笔直,心底的警惕与好奇一并翻涌上来。
“二十多个修士集体传送过来……那说明阵的另一端,绝对有据点。”
“要么是稀缺资源宝地,要么是修士遗留的隐秘据点。”屠玄淡淡定论,“无论哪一种,都是归墟里极其罕见的机缘,值得我们一探。”
曲崽没有立刻应声,小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阵前,心绪沉沉翻涌。
踏入归墟至今,一路步步惊心、步步浴血。它亲眼见过荒原无休无止的厮杀,见过幽暗洞窟里猝不及防的阴狠偷袭,见过锥形水潭边被生生抽干生机、徒留空壳的同族,见过冻土冰城里饿到形销骨立、互相屠戮的修士。
归墟从无温和可言。
这里没有游离灵气,没有常规升阶路径,生存与修为的唯一底色,就是掠夺与厮杀。不狠,便活不下去;不退杀,便会被吞灭;哪怕心存善念、退让半步,迎来的往往就是全员覆灭的绝境。
无尽的凶险过往,早已让曲崽养成了步步谨慎、遇事三思的性子。
它抬眸看向屠玄,语气沉稳:“这个阵,你能维持多久?”
屠玄再度蹲身,指尖翻飞,精准在阵纹外围补入几道锁阵纹路,又嵌入数枚凝练灵力的骨片稳固阵基。细碎灵光一闪而逝,整座沉寂的古阵瞬间被盘活,隐隐透出温润光泽。
“我可稳住阵基十日。十日之内,阵法永久贯通、随时可逆,来去自由,绝无失联风险。”
曲崽重重颔首。
十天。足够一趟完整探查,进退有余,稳妥至极。
它缓缓转头,望向河滩方向。
三十里河道沿岸,六十余只龟族静静栖息在此。历经六日苦劝、无数次试探与犹豫,这些曾蜷缩石缝十万年、畏怯多疑的同族,终于放下心底根深蒂固的恐惧,在此扎根安家。
灰壳厚重沉稳、墨绿壳水润鲜活、黄褐壳饱经风霜,有的壳甲带着异兽啃噬的坑洼旧痕,有的覆着修士术法灼烧的斑驳焦印,有的背甲生着尖刺、自带锋芒,有的壳面光滑温润、生性温顺。
往日里,它们分散密林、各自苟活、互不信任,连靠近彼此都心存戒备。可此刻,六十余只龟静静伏在河滩水草间,无喧闹、无争斗,各自守着自己的河道小窝,松弛却不散警惕,安静得自成一片安稳气场。
曲崽看着这片安然景象,心底笃定万分,当即出声:“这次,龟龟一族全员都去。”
它目光扫过一众同族,声音清亮有力:“龟龟军团,今日正式试水,见见世面,试试真正成色。”
蓁蓁闻声,当即从河滩缓步爬来,壳甲轻擦地面,动作沉稳从容。她抬眸问道:“生机门的修士,一同前往吗?”
“不带。”曲崽果断摇头,心意已决,“此番只龟族出行。保镖、屠玄一众修士全部留守河谷,镇守家园、稳固大阵,以防归墟荒原有人趁机偷袭。”
蓁蓁了然,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全然信服听从。
就在此时,半空一道银辉轻落,凝霜载着苏苏缓缓降下。苏苏小小的身子伏在凝霜光洁的背甲之上,细碎的翠绿生机丝线轻轻摇曳,软乎乎开口:“阿爹,喔也去。”
曲崽垂眸看着自家小家伙,眼底漾着暖意,轻轻应声:“去。你的绿线生机,探路辨险、安抚生灵,一路大用。”
话音落定,曲崽不再迟疑,抬步踏入繁复阵纹中央。
蓁蓁紧随其后,身姿稳当,默默护在侧方。凝霜载着苏苏缓步走入阵中,银纹流转,时刻戒备。紧接着,六十余只龟井然有序、一只接一只缓缓入阵,不挤不慌、不吵不乱,无声填满整座宽阔阵域。
没有喧哗争抢,没有慌乱退缩,历经数日共处磨合,这群曾经疏离胆怯的同族,已然养成了无需言语的秩序与默契。
下一秒,整座古阵骤然亮起!
银白色的纯净灵光从三角阵眼轰然涌出,顺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极速流转,瞬间铺满天目,柔和却磅礴的光晕层层包裹住阵中所有龟族。
嗡——
低沉绵长的阵鸣震颤四野,空间微微扭曲波动。
白光骤然一收,原地阵法空空如也,六十余只龟尽数消失在密林断崖之下。
下一瞬,天地景象彻底更迭。
脚下触感骤然改变,坚硬冰冷的碎石土地,化作松软湿润的沃土,四爪深陷其中,温柔踏实。鼻尖瞬间被一股浓郁醇厚、清甜馥郁的果香包裹,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曲崽彻底愣住了,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失语。
头顶的天幕,不再是归墟常年不变的灰蒙蒙铅色,而是一片澄澈透亮、干净纯粹的蔚蓝。几缕蓬松柔软的白云闲散飘浮在天际,轻薄如絮,温柔得不可思议。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隙,倾泻而下,铺满整片大地,将每一寸青草、每一片花叶都映照得通透发亮。
拂面的风也彻底变了。
不再是归墟裹挟沙砾、粗粝刺骨的冷风,而是温润柔软的和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新、花果的甘甜,轻轻拂过壳甲,温柔得像掌心轻抚,熨帖了满身风尘与疲惫。
脚下的青草地无边无际,从脚底一直绵延至远方山脚。草色浓绿浓稠,层层叠叠,长势繁茂,踩上去绵软蓬松,格外舒服。细密的嫩草叶间,缀满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风过之处,满野花絮轻颤、摇曳生姿。
视野尽头,大片果林郁郁葱葱。粗壮的古树虬枝舒展,枝桠累累,挂满饱满丰硕的鲜果,红的娇艳、黄的明媚、紫的浓郁,沉甸甸压弯枝头,果皮泛着一层莹润柔光,单单看着,便觉清甜多汁。
果林后方,层叠山坡缓缓隆起,坡面覆满浓密低矮灌木,枝叶交错间,挂满一簇簇饱满浆果,紫黑透亮,果肉充盈,汁水几乎要撑破薄薄果皮。
山坡之巅,一道白练瀑布自绝壁飞泻而下,凌空垂落,砸入下方清冽水潭,溅起漫天细碎水雾。阳光穿透水雾,折射出一道浅浅弯弯的彩虹,朦胧缥缈,仙气盎然。
最让曲崽心神巨震的,是空气里流淌的气息。
灵气。
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灵气,丝丝缕缕,漂浮在清风中,浸润在沃土间,蕴藏在每一枚鲜果、每一片花叶之中。
这是死寂荒芜的归墟,绝对不可能存在的生机与气韵。
曲崽试探着往前爬了两步,鼻尖凑近枝头一枚鲜红野果,细细嗅闻。浓郁果香之中,那丝微弱却精纯的灵气清晰可辨,熟悉又久违。
是南戈大陆、是仙隰别院、是所有正常修真天地,独有的气息。
它微微张口,轻咬下一块果肉。
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温润爽口。顺着喉咙缓缓滑落的瞬间,那一缕微量灵气随之渗入四肢百骸、流转经脉,如同久旱干裂的土地遇上甘霖,通体舒畅,浑身紧绷的经脉瞬间被温柔抚平。
曲崽微微顿住动作,心底百感交集。
它缓缓回头,望向身后整片龟龟军团。
六十余只同族早已悄然散开,却依旧守着无形的分寸与默契,不远不近、互不越界。
有的趴在绵软草地上,低头细嚼鲜嫩青草,慢悠悠进食;有的立在果树下方,仰头盯着枝头累累鲜果,探头探脑,满眼新奇;有的凑在潺潺溪边,低头啜饮清甜山泉,放松身心。
长脖子龟踮着四肢,尽力伸长脖颈,去够枝头一枚圆润黄果,试了两次堪堪差着分寸,急得小短腿轻轻跺脚,模样憨态可掬。
扁壳龟运气极佳,在溪畔灌木丛发现一丛熟透的浆果,此刻埋头猛啃,吃得两腮鼓鼓,满嘴紫黑汁水,吃得不亦乐乎。
坑壳龟最是随性,寻了一处采光最好、最暖和的向阳草坡,干脆直接趴下晒太阳,不过片刻便眼皮耷拉,沉沉睡去,震天呼噜声轻轻响起,在安静林间格外显眼。
几只年纪最小的幼龟,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翻滚嬉闹,小小的壳甲沾满细碎草屑与白色花瓣,灵动可爱。
看似全员放松、吃喝玩乐、毫无戒备,一派散漫松弛的模样。
可只有曲崽清楚。
每一只龟的耳朵,都始终微微竖立,捕捉着林间所有细微动静;每一只龟的眼眸,看似散漫四顾,实则悄然扫视八方山林;每一只龟落脚都轻缓无声,四肢肌肉始终保持可随时起身、即刻戒备的紧绷状态。
外表松弛玩乐,内里全员警戒。
无需叮嘱,无需号令,历经归墟生死磨砺的龟族,早已刻下深入骨髓的同族默契。
蓁蓁独立果林边缘,仰头静静望着满树鲜果,身上暗褐锈红的壳甲,在澄澈阳光下褪去归墟沉淀的肃杀,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她抬手摘下一枚紫果,轻咬咀嚼,片刻后眼眸微动,出声确认:“果然有灵气。纯正温和,滋养经脉。”
半空银辉轻晃,凝霜载着苏苏缓缓落地。银白色壳甲被阳光映照得流光熠熠,清冷好看。她清冷的瞳孔里映着漫山青绿繁花,素来冰封无波的眼底,也悄悄漾开一丝松动。
苏苏轻巧从凝霜背上滑下,缕缕翠绿生机丝线探入脚下沃土,轻缓游走。收回丝线时,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软糯出声:“阿爹,土里有灵气,果子、溪水、草木里,全都有。”
曲崽轻轻点头,抬眸望向远方山脚。
山麓之下,一片青灰色石壁连绵横亘,石壁间错落分布着数个天然岩洞,洞口被繁茂藤蔓缠绕遮掩,藤蔓垂落间,挂着一串串不知名的山野异果,隐秘又清幽。
曲崽静静凝望那片岩洞,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凝霜。
它的声音很轻,落在温柔风里,却字字冰冷、句句坚定,带着积压许久的恨意与执念。
“凝霜。”
凝霜侧目看来,清冷瞳孔沉静无波,银纹在壳甲表层缓缓流转,时刻待命。
“日后,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假凝霜。”曲崽目光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你不会反对吧。”
凝霜眼眸微微一缩,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掠过一缕极深的寒芒。
她没有多余言语,只吐出一个干脆利落、掷地有声的字:
“杀。”
一字落地,决绝无比。
曲崽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脚下温柔草地。清风拂过,草叶白花轻轻摇曳,暖阳铺身,温润安宁。
这般山清水秀、灵气萦绕、物产丰饶的绝佳福地,是归墟万里荒原都寻不出一寸的净土。
可当初那个归墟守门的的假凝霜,为了一己私欲,好快点整死凝霜本体取而代之,偏偏将曲崽一众,恶意传去归墟最贫瘠、最凶险的灰色荒原。
遍地碎石、漫天灰土、无草无水、无半点灵气。
若是没有苏苏天生天养的生机加持,若是没有一路拼死挣扎、步步死里逃生,曲崽众人,早已死无全尸八百回。
旧恨翻涌,曲崽心底恨得牙痒,却没有肆意怒骂宣泄。
它压下翻涌心绪,转头望向身后吃喝玩乐、看似散漫实则全员戒备的龟龟军团,陡然抬高声音,语气肃然:
“都别光顾着吃喝贪玩!先办正事!全员散开,分头探路!”
“二十多名修士集体传送的据点,绝不会凭空消失!仔细搜寻整片山林,找人工阵纹、找石屋遗迹、找开凿痕迹、找修士遗留的所有踪迹!”
六十余只龟闻声,齐刷刷从草地上抬头。一个个嘴里还嚼着果肉青草,姿态慵懒,却在闻声刹那,瞬间收了嬉闹之心。
没有多余应答,没有拖沓抱怨。
长脖子龟匆忙咽下嘴里的黄果,缩了缩脖子,乖乖归队。
方才还在酣睡的坑壳龟,呼噜声戛然而止,瞬间睁眼起身,睡意全无。
啃浆果的扁壳龟、打滚的小龟、饮水的同族,尽数起身归位。
无需反复叮嘱,无需列队训话。
一眼神、一声音、一动静,全员即刻归位待命。
这便是归墟龟族,历经生死淬炼出来的——同族默契。
龟龟军团再度缓缓散开,沿着青草地、朝着幽深果林深处稳步探查。
曲崽昂首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沉稳。蓁蓁稳护右侧,步步从容。凝霜低空随行,载着苏苏俯瞰整片山林、警戒四方。
六十余只龟错落相随、有序推进,看似慢悠悠闲游,实则步步谨慎、面面俱到。
队伍行过山花野草,踏过清风果香,深入层层密林。
龟龟军团沿着果林往深处探,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曲崽的爪子忽然停住了。
它感知到了一股气息。极淡,但铺得很开,从前方山脚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网罩在整片果林上头。那股气息曲崽太熟悉了,它从进墟起就跟这种东西打交道。忘忧谷的阵法,抽情绪、抽修为、抽生机,三样一起抽。
曲崽的瞳孔猛地缩了。
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那三个字。
忘忧谷!!!
它站在那里,爪子抠进泥土里。好啊。这些进来墟和归墟的孽障,居然在这里。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它心里那股恨意翻上来,压都压不住。嘛嘛被折磨的那些年,锥形水潭里那些被抽干的龟,冻土冰城里那些饿成骷髅的修士,一桩一桩全涌上来。
它转头。
苏苏已经不在凝霜背甲上了。
曲崽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才发现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凝霜背上滑下来,爬到了阵法边缘。它小小的身子趴在阵纹旁边,绿线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一根一根扎进阵纹里,慢慢地摸,细细地探。额间嫩芽图案亮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曲崽没出声,走过去蹲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苏睁开眼,抬起头。
“这套路……喔熟。”
曲崽愣了一下。
“怎么说?”
苏苏转过身子,面对曲崽。
“阿爹,这阵法跟喔同源。都是汲取生机,但它不得要领。喔是靠天地自然,它靠的是抽别的生灵和地脉。这个区域,整个都是因为这个阵法才看起来欣欣向荣。没有这个阵法,这里的果子只能从地底吸微量的灵气,养不出这么大片果林。”
它伸出爪子,指着阵法边缘。
“阿爹你看。”
一根治疗线从它壳甲缝隙里探出来,扎进阵法边缘。绿线刚碰到阵纹,阵纹就一层一层亮起来,从内到外,层层叠叠,一层套一层,何止千层。
“层层套叠。抽的生机先灌进阵眼,阵眼往核心送,核心再往外分配。这套东西做得很细,但根子上是歪的。”
曲崽盯着那层层叠叠的阵纹,心底沉了下去。
“苏苏,我们进去是不是会被抽生机?”
苏苏点头。
“会。但喔能解。喔跟它同源,能摸到它的脉络。”
曲崽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扈老七呢?为什么这里没有扈老七的消息?”
苏苏闭眼感知了一下灰雾印记。
“应该是太谨慎了。扈老七现在距离这里很远,而且一直在往远处移动。”
曲崽冷笑了一声。
“呵呵呵。也许是谨慎,也许,还有别的忘忧谷据点。不过,无所谓。”
它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反正,都!得!死!”
凝霜驮着苏苏从半空落下来,冷白瞳孔扫了一圈阵法的规模。
“我们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
曲崽一愣。
它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龟龟军团,又看了看阵法,再看了看苏苏。
“早知道带上屠玄了!!!”它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懊恼,“哪怕带上水芙蓉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苏苏开口了。
“喔试试。”
曲崽眼睛一亮。这孩子每次试试都有新的惊喜。
“好好好,咱们试试。不行大不了返回,再叫上屠玄过来。”
苏苏从凝霜背甲上滑下来,四肢摊平,脑袋靠近阵法边缘。治疗线从壳甲缝隙里涌出来,粗粗的一大把,几十根。
曲崽心惊肉跳。
这孩子搁这玩自杀呢?
它刚要开口阻止,发现这次治疗线不是抛出去,而是一头连着苏苏的壳甲,另一头没入阵法边缘。
曲崽闭上了嘴。
龟龟们安静地看着。巨龟趴在苏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非常森冷。曲崽感觉但凡苏苏有个闪失,这巨龟比自己要癫狂。它其实懂。失去过,就会很容易应激。就像自己第二次失去嘛嘛,就很容易在关于嘛嘛的事情上出现不管不顾的癫狂。
七天过去了。
苏苏还是那个姿势,四肢摊平,脑袋贴着阵法边缘,治疗线一头连着自己,一头没入阵纹。它的壳甲上绿光明灭不定,额间嫩芽图案亮得发白。
龟龟军团散在四周。长脖子龟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看一眼苏苏,然后又缩回去。扁壳龟趴在旁边,嘴里嚼着草叶,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苏苏的方向。坑壳龟没睡,难得地醒着,趴在草坡上看着。
巨龟一直趴在苏苏身后,一步没挪。
曲崽蹲在阵法前面,看着苏苏。
屠玄来的时候叮嘱过,阵法传送回来时间约莫十天就会关闭,除非再次启动。但屠玄材料不足以支撑这种大的传送阵,恐怕短时间很难再次启动。
现在已经七天了。
曲崽的爪子在泥地上慢慢抠出一道痕。
第八天。
曲崽趴在苏苏旁边,爪子搭在苏苏的壳甲边缘,轻轻按着。
“闺女。”它声音很轻,“再等等。第九天你要还这样,爹带你回家。”
苏苏没动。
第九天。
天快黑的时候,龟龟们开始聚拢过来。蓁蓁趴在苏苏另一侧,壳甲抵着地面。凝霜蹲在苏苏正前方,银纹亮着。巨龟站起身,低头看着苏苏。
曲崽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绿线倏然加倍粗壮,而且都在剧烈抖动。
紧接着,无数条粗粗的治疗线疯狂从苏苏壳甲里涌出来,喷进周围所有龟龟的体内备用。每一条都粗得像手指,扎进龟龟们的壳甲缝隙里,连得死死的。
苏苏疲惫地睁眼。
“阿爹……阵法核心被喔偷偷吸掉了……阵法在崩塌……对方没有持续供给了……”
它喘了一口气。
“但是喔无法控制汲取速度……那些生机在倒灌进来……你们快去……喔现在生机快承受不了了……你们去疯狂厮杀……不死就行……重伤了就来喔这里……喔现在的治疗线是亟需用起来的……不然喔恐怕会……”
巨龟咻的一下没影了。
曲崽和凝霜蓁蓁根本不敢逗留,争分夺秒地往聚集点而去。
聚集点在山脚另一侧,一片石屋围成的营地。忘忧谷的修士们已经乱了,阵法的崩塌让他们失去了屏障,一个个惊慌失措地从石屋里跑出来。
曲崽冲进人群里,没有招式,没有章法,没有任何的琢磨算计。它撞上去,咬,撕,撞飞,再咬。以伤换命。身上挨了一刀,它不躲,反手咬断对方的脖子。壳甲上挨了一爪子,它不缩,一头撞进对方怀里,把对方撞飞出去。
蓁蓁更狠。她天生了解骨骼趋向与动作关联,同阶无敌。冲进人群里,爪尖一划,一个人倒了。再一划,又一个。她不躲不闪,谁砍她她就往谁身上撞,撞完了接着砍。
凝霜在半空,银纹亮得刺目。她从上面往下冲,撞进人堆里,壳甲碾过去,碾完了飞起来,再碾一次。
巨龟最疯。灰紫色的庞然身影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尾巴一扫就是一片,爪子一挥就是一道。忘忧谷的修士被它撞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巨龟已经踩过去了。
忘忧谷的修士们开始推人。那些被洗脑过的修士,被他们从石屋里推出来,挡在前面。
“往前冲!挡住他们!”
曲崽看着那些被推出来的修士。眼神空洞,没有光,像提线木偶。跟扈老七当初抓住的那些人一样。
它没有停。
以伤换命。
很快,营地里只剩下四个首领。
这四个没有互相推诿,没有推人出来挡刀。曲崽用屁眼子想都知道,这四个绝对就是忘忧谷扈老七那种类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屠玄说过,一旦没有阵法加持,他们很脆。
巨龟、蓁蓁、凝霜、曲崽,分别缠住一个,并且隔开一段距离。
其他龟龟们赶往苏苏所在。没有伤的,还互相殴打一下,减轻苏苏压力。
第九天晚上,水红小龟来报。
“苏苏还是维持那种情况。”
曲崽知道不能再等。即使现在这四个不够弱,必须拼一把。
它都不需要知会一声。听完水红小龟的汇报,四个龟龟同步直接扑向四个忘忧谷孽障,厮杀起来。
水红小龟机灵地溜了,回去告诉苏苏。
“已经不惜代价打起来了。”
苏苏加快倒灌的速度。
六十多个龟龟在阵法边缘疯狂互殴。你咬我一口,我撞你一下,最好缺胳膊少腿。苏苏实在没料到这阵法居然这么多生机。周边植被释放绿线,灌满了,再继续就变异膨胀了,只能对活物,而且还必须是消耗掉治疗能量的个体。
伤员不够啊!
第十天下午,四个忘忧谷孽障被活捉。依然是如同扈老七那样,普通手搓的绳子就捆了个牢实。
曲崽唾骂一声。
“脆皮狗!”
它赶回去看苏苏。
苏苏都快变种了。本来是银紫色的壳甲,细微绿光萦绕,现在银紫色的壳甲隐藏在荧亮绿光下面,几乎看不清晰。整个小身子被绿色的光团包裹,那绿光还在环绕苏苏不断流转翻腾。
天色暗下来。曲崽看着苏苏那副样子,心里一紧。
这状态,不能动。
只能留下等屠玄搭救了。
它蹲在苏苏旁边,爪子搭在苏苏壳甲边缘,轻轻按着。
“闺女,再撑撑。爹在这儿。”
蓦地,苏苏叹了一口气。
那一大团绿线回缩,阵法已经黯淡无光了。
“喔以后会对阿奶很好很尊敬……”
苏苏没头没脑地忽然说了一句。
曲崽摸不到头脑。
“什么?”
苏苏解释。
“阿奶承受的一切无妄之灾,好像都是替阿爹和喔们孙辈经历的。”
曲崽没听懂。
“你指的是什么?你奶奶承受无妄之灾是天意?!”
苏苏点点头。
“是啊,阿爹你没感觉出来吗?你和喔们从忘忧谷这一系列事情衍生的一切,都是好处多多。你设想下,如果是别的普通事件、普通仇怨,会不会是如今走向呢?!”
曲崽大脑开始打架。
完全想不通,也理解不了,甚至毫无概念。它一个蓝星八岁半到了这个异世界的黑颈龟,能有如今智商都算极其牛逼了。这种复杂的概念型问题,太折磨龟了。
它甩了甩头。
“哦哦哦,好吧,你说的对。”
凝霜翻了个白眼。没眼看自己的伴侣。
蓁蓁也开始质疑自己的爱是不是鬼迷日眼发生的。
其实大约是这个世界没有情商这个词语。但凡有,就能理解。曲崽属于典型的智商不够,情商来凑。
它一直以来的善良、悲天悯人、软萌乖巧、坚韧性格、极重感情,导致所有人所有龟都忽略了它其实智商真的不高,而且一直处于懵懂状态。都是被迫被逼着没办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苏苏看着曲崽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阿爹,喔现在可以自己治疗自己了。”
曲崽一愣。
苏苏壳甲上绿光一闪,那些环绕在它身边的绿色光团忽然疾速旋转,肉眼可见地,苏苏的状态瞬间好了。壳甲恢复了银紫色,绿光明亮而稳定,不再是之前那种快要撑爆的样子。
曲崽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你能自己治自己了?!”
苏苏点头。
“之前一直治疗强大,但是喔不能自己治疗自己。现在,可以了。”
曲崽的尾巴甩得飞快。漏风小棉袄终于不担心没有自保手段了!
它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想起什么,追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你奶奶承受无妄之灾是天意,到底什么意思?”
苏苏摇了摇头。
“喔也说不太清。就是感觉,阿奶经历的那些,好像不是白经历的。没有那些事,阿爹不会走到今天,喔也不会走到今天。”
曲崽还是没听懂。
但它没再问。它甩了甩头,把这些想不通的事情甩到一边。
“行了行了,不想了。先回去。”
就在这时,阵法再次亮起来。
屠玄从阵纹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小落和几百号修士。他们是算着时间来的,怕曲崽一众遇到致死危险。
结果一站定,抬眼就是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来了。几百号修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在想办法能不能快速开启传送阵。看到曲崽一众全员都回来了,欢呼震天。
“回来了!都回来了!”
曲崽拖着四只捆得结结实实的忘忧谷孽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十多只龟龟,有的瘸着腿,有的壳甲上带着伤,有的嘴里还叼着没啃完的果子。
苏苏被巨龟驮在背上,绿光已经收回去了大半,壳甲恢复了银紫色,只是边缘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绿芒。
曲崽抬头看了一眼欢呼的人群,尾巴晃了晃。
它把四只孽障往地上一丢。
“绑好了。回去慢慢算。”
“不用!”苏苏忽然开口阻止,冷冷的看着这四个孽障道:“利用起来,直接就绑在这里维持传送阵!”
丢了几根细细的治疗线给这四个孽障维持生命,就爬上凝霜背甲闭眼休息。众人返回营地,就只有屠玄和水芙蓉在那里捣鼓着。
回来满身疲惫的龟龟们各自回去洞穴,曲崽一众也在洞穴陷入沉睡,只剩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