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过去,日子又往前翻了两周。
平溪交割进入尾声。
谢以菲按周砺山的交代把台账做到闭合,每一天收发多少报文,退回多少修正,每一份签批流转到哪一岗、走几步审批,都在她手边那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手写索引里。
她把索引和电子归档条目相互交叉,逐条签名。
这套笨办法是她在凝香苑学来的——
凡是过手的东西留本底账,不靠脑子记,不靠别人替她担保。
九月十二号,平溪最后一批货出了厂区。
周砺山在书房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挂掉。
他出来的时候谢以菲正在客厅收拾那几本索引册,准备装进档案盒移交。
他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眼那些本子。
“平溪的事完了。明天起你不用碰这条线。”
她应了一声好。
没有多问,把档案盒盖好,码到墙角的存件区。
他把她的平静看在眼里。
这种平静他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被交付出去的不是感情,是“下一项任务”。
她接活的方式永远干脆——
说交就交,不黏连。
接下来一周他没有安排新线。
她照常上班,照常按日报表核公开区的常规文书。
他也没有给她新指令。
真正起变化的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发生在周砺山自己身上。
那天他下午从九龙台回来,手里没带文件,也没开书房门。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坐姿跟平时看文件时不一样,身子往后陷了一点,右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要做什么的意图。
谢以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那儿,脚步没停,进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靠他那一边,转身准备回房。
他忽然开口:
“今天九龙台来的人,二十年前在码头跟我搬过同一条船上的货。”
她停了一步,没回头,也没追问。
“他今天坐下来跟我谈合作,语气客气得像是从来不认识我。”
谢以菲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说了句“茶快凉了”,就回了房间。
她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
她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是讲给她听的。
更像是一个人回到房子里,顺手开了个口子。
她没有接,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砺山也没指望她接。
他端起杯子喝了水。
这件事在两个人之间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二件更小。
那天晚上他叫她进书房,让她把一份并购案的材料摘要拿去看,说第二天早上要交。
她抱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翻那份意向书。
他没抬头,但问了一句:
“这案子你怎么看。”
她站着没动。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让她出主意的场合,只是他问出口了。
她按自己对材料的理解,说了三句风险点。
他听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把纸翻了一页,说了句“你先出去吧”。
但第二天早上,他把她昨晚说的那三点,用自己的话改了两个版本,发给了秦翰。
九月二十号那天出了点乱子。
许颜那边有个饭局,请的人跟他关系不深,但牵涉到一条上游进料渠道,他不便当面推,去了。
饭局到九点多,谈得不顺。
回家的时候他比平时晚。
谢以菲已经洗完澡,穿着家里的薄外套坐在客厅里折衣服。
他进门换了鞋,没往书房走,外套挂在玄关,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沙发座的距离。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许颜今晚在饭局上替我挡了三杯酒,话里有话。”
谢以菲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没有接“话里有话”这个茬。
她站起来,去厨房开火煮粥。
那段时间他应酬多,胃不舒服,她平时会在冰箱里放一小锅白粥,不添料,只搁几片姜。
她热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说了句“别空肚子”,然后坐回原位,继续折衣服。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
低头吃了半碗,放下勺子。
吃完以后他没动,也没有起身回书房。
她折完衣服,端着空碗去厨房洗。
他也没再说别的,站起来进了书房。
过了一周,他出差去外地,两天。
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
谢以菲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并购案材料。
她不是在等他。
她是在加班。
他昨天走之前把这个案子丢在桌上没管,她今天闲下来,顺手把里面的几个对冲风险点列了个大纲。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回来了。”
语气很平。
他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没往书房走,在餐桌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她面前的稿纸。
“明天下午那个会,你跟我去。”
他忽然说。
“几点。”
“两点。”
她翻了一页纸。
“我下午三点有个报表要交,来得及。”
他说“来得及”,然后没有再说其他。
她也没问为什么。
两个人在餐桌两头各自做各自的事。
她把大纲收尾,站起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顺手拿过他的杯子倒了杯热水,放回桌上。
周砺山端起杯子,忽然说了一句:
“还有六个月。”
谢以菲收稿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六个月?”
“许颜的合同,还有六个月到期。”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汽,语气像是在谈一笔货物的仓储期,“到期就不续了。”
谢以菲没说“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也没说“你是不是太狠了”。
她把稿纸理齐,说了句:
“明天我把时间空出来。”然后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了很久,门没关死。
谢以菲十一点多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书房门缝的亮线。
她没去热牛奶,也没敲门,只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然后她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周砺山把那份旧卷宗合上了。
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对她说“许颜不续了”,其实不是为了通知她一件公事。
他是在试探。
他这辈子见惯了女人为了留在身边而用尽手段。
许颜、沈砚、温宁……
她们都能提供不同功能,但她们都在为自己筹谋。
唯独谢以菲,刚才听到那句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没问自己还有多久。
没问悬在头顶的那些隐患何时才会落地。
他原本以为,她那份不卑不亢,是因为账已经算完了,知道自己走不了。
但他今天忽然发现,她没算完,她只是没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书房门拉开了半扇。
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那头没有人。
但他能听见房间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他把门留成半开,转身回去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