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是被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半边身子被人压着。谢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中间那个枕头,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整个人往她这边挪了半尺。
她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手拎起来,往旁边一扔。
谢景行没醒,翻了个身,面朝她继续睡。鼻息均匀,眉头舒展,那张平时冷得能结冰的脸在睡着的时候居然柔和了不少,左眉尾那道疤都不显得凶了。
岑怀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目光移开。
“谢景行。”她推他肩膀。
没反应。
“谢景行!”她加大力气。
谢景行睁眼。刚醒的凤眼里还带着一层雾气,不像平时那么锐利。他看了一眼岑怀瑾,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坐起来。
“臣越界了?”
“你说呢?”岑怀瑾指着中间那个被推到脚底下的枕头,“搁的枕头都让你挤下去了。你这人睡觉怎么不老实?”
谢景行低头看了看枕头,没解释,只说了句:“臣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谢景行侧头看她一眼,没接话,起身下床穿外袍。
岑怀瑾躺在床上,看他穿衣裳的背影。肩宽腰窄,动作利落。他把外袍披上系好带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再睡一会儿。臣去买桂花糖。”
岑怀瑾愣了一下:“你还真去?”
“公主吩咐的。”
“我那是说着玩——”
“臣当真了。”他推开门出去了。
岑怀瑾躺在床上,半天没动。等门关上了她才反应过来,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样。”
谢景行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糖。
王府门口几个亲兵远远看见自家王爷穿着玄色锦袍、面无表情地站在街边铺子前买糖,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赵拓跟在后面,脸憋得通红,不敢笑。
“王爷,属下拿着就行——”
“不用。”谢景行把纸包往袖子里一揣,走回王府。
岑怀瑾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吃早饭。见他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他袖口上。
谢景行把桂花糖拿出来放在桌上。纸包还热着,刚出锅的。
岑怀瑾打开纸包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比宫里做的甜。”
“那家铺子开了三十年。”
“你以前买过?”
“没有。臣不吃甜的。”
岑怀瑾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
谢景行看着那块糖,犹豫了一瞬,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
“怎么样?”
“甜。”
“就一个‘甜’字?”
谢景行想了想:“太甜。”
岑怀瑾笑了,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活阎王连糖都吃不了。”
她刚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赵拓的声音响起来:“王爷,有急事。”
谢景行走过去开门。赵拓站在门外,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岑怀瑾看见谢景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谢景行关上门,转身走回来。
岑怀瑾已经放下了筷子:“出什么事了?”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
“崔太傅昨晚被劫走了。押送官兵全被杀,一个活口没留。”
岑怀瑾脸上的笑没了。
“谁干的?”
“还不知道。臣已经让人去查了。”
岑怀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崔太傅被流放岭南,走的是官道,身边有二十个官兵押送。能把这二十个人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至少得是训练有素的队伍。普通山匪做不到。”
谢景行没说话,等她继续。
“谁有动机、又有能力劫崔太傅?”岑怀瑾停下脚步,“崔家已经被抄了,他的门生散的散抓的抓。唯一还有实力的——”
她转头看谢景行:“江南那边还有崔家的人?”
谢景行点了一下头:“臣也这么想。崔家跟江南的往来一直没断过。铁器是江南来的,那批下落不明的第三批铁器也是走江南的路子。崔太傅被劫,很可能是江南那边还有他的人在接应。”
岑怀瑾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你现在就去查。别拖。崔太傅被劫走,他第一件事就是联络旧部。拖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
谢景行看着她:“今天是新婚第一日。”
“新婚第一日怎么了?”岑怀瑾瞪他,“崔太傅又不会因为咱俩成亲就晚一天跑。你赶紧去。我回宫一趟,找皇兄商量对策。”
谢景行看了她两息,忽然说了句:“公主比臣想的干脆。”
“你这话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
岑怀瑾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行了,别废话了。各忙各的。晚上回来碰头。”
谢景行转身要走,岑怀瑾又叫住他:“等等。”
他停下。
“你昨晚知道崔太傅跑了吗?”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赵拓没告诉你?”
“告诉了。今早。”
“那你昨晚——”
“昨晚是洞房花烛夜。”谢景行看着她,“臣分得清什么重要。”
岑怀瑾愣在原地,看着他推门出去。门关上了她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热起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这种话也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她拍了拍脸,喊了一声:“青荷!备车,回宫!”
东宫。
岑怀钰刚下早朝,朝服都没换。听完岑怀瑾的话,脸色沉下来。
“崔太傅跑了,崔家在江南还有人接应。照你这么说,江南那边不止是几个散兵游勇,很可能还有成建制的私兵。”
“铁器都对得上。”岑怀瑾坐在他对面,“第一批第二批加起来够武装四五百人,第三批下落不明。要是第三批比前两批都多——”
“那就是上千人的私兵。”岑怀钰接上她的话,“崔家养了一千私兵在江南。养了多久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崔家倒了之后才开始养的。我查内务府账册的时候发现,崔家从三年前就开始往江南运东西了。铁器只是一部分,还有粮食和布匹。三年前开始囤,这规模不小。”
岑怀钰站起来,走到墙边展开地图,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金陵、镇江、常州——这三个地方都有崔家的暗桩。铁器从镇江码头走,粮食从常州走,人从金陵来。”
他回头看着岑怀瑾:“你之前派去江南查铁器的人,查到什么程度了?”
“第二批截下来了,但第三批没找到。”岑怀瑾站起来走过去,手指点在地图上金陵和镇江之间,“第三批从镇江走的,但到了常州之后就没消息了。崔家把货藏起来了,藏得很好。”
“你的人还盯着?”
“盯着。沈家的暗桩在常州还有几个人,我已经让他们撒出去了。”
岑怀钰沉默了一瞬:“皎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追。”岑怀瑾抬头看他,“崔太傅跑了,往哪跑?肯定是往江南跑。他身上有伤,跑不快。谢景行已经在查他的行踪了。只要找到崔太傅,顺着他摸到江南那边,一锅端。”
岑怀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成亲第二天就跟朕说这个。谢景行也不拦你?”
“他拦我干什么?”岑怀瑾一脸理所当然,“他自己去查崔太傅了。我俩分工,他追人,我找证据。一起把这事办了。”
岑怀钰摇了摇头,笑了:“行。朕给你一道手令,江南那边的兵马你可以调。但有一条——你不许亲自去江南。”
“为什么?”
“朕不放心。谢景行也不放心。”
岑怀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行吧。我不去。我坐镇京城,让底下人去跑腿。”
她从东宫出来,上了马车,忽然想起一件事。掀开帘子问青荷:“王爷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赵副将跟着王爷出去的,说还没回来。”
岑怀瑾想了想:“去镇北王府等着。”
马车走到半路,岑怀瑾又改了主意:“不去王府了。去大理寺。”
“大理寺?”
“崔太傅被劫的事,押送官兵的尸体停在大理寺。我去看看。”
青荷吓了一跳:“公主去看尸体?”
“不去看尸体怎么知道是谁动的手?”岑怀瑾把帘子放下,“你不懂。死人比活人实诚。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去看一眼伤口,就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大理寺,停尸房。
仵作把二十具尸体摆成两排。岑怀瑾捂着鼻子走进去,挨个扫了一遍。
“都是刀伤?”
“回公主,都是刀伤。但刀口不深,不是一刀毙命。应该是先围了马车,用箭射了一轮,再上来补刀的。”
岑怀瑾蹲下来看了一具尸体的伤口:“这刀口窄,刀刃薄。不是寻常山匪用的砍刀,是制式腰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江南那边的私兵用的就是制式腰刀。崔家这批人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
她走到停尸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仵作:“崔太傅的马车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仵作从架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有几件衣裳,还有一双靴子。靴底有泥。”
岑怀瑾接过靴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靴底的泥是黑褐色的,带着细沙。
“黑土细沙。”她把靴子放下,眼睛亮了一下,“京城周边没有这种土。这是江南的土。崔太傅走之前去过江南,或者他靴子上沾的是那边的人给他送来的东西。”
她转头对青荷说:“去告诉谢景行,崔太傅的靴子上有江南的黑土。他查的时候往这个方向查——最近从江南进京的人,有没有接触过崔府。”
青荷应声跑了。
岑怀瑾从大理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回王府。谢景行该回来了。”
青荷跑回来的时候,岑怀瑾的马车已经到镇北王府门口了。还没下车,青荷就从里面迎出来。
“公主,王爷回来了。但——”
“但什么?”
“王爷带了个人回来。”
岑怀瑾跳下马车:“什么人?”
“一个江南口音的,四十来岁。王爷说这人知道崔太傅的下落。”
岑怀瑾快步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看见谢景行坐在案后,对面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上全是灰,看见她进来扑通就跪了。
“您就是昭宁公主?”那人磕头,“小的知道崔太傅去哪了!他往常州跑了!小的亲眼看见的!”
岑怀瑾看了一眼谢景行。谢景行点了一下头。
“他说他从常州来,在那边给崔家管粮库。崔太傅被劫之后没走官道,走的是小路,往常州方向去了。但他身上有伤,走不快。”
岑怀瑾走到那人面前:“你给崔家管粮库?”
“是是是!管了三年了!”
“三年。”岑怀瑾笑了一下,“那你一定知道第三批铁器藏在哪。”
那人愣住了。
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你说崔太傅往常州跑,那批铁器也在常州,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