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是半夜被围的。
岑怀钰亲自坐镇大理寺,调了三千禁军把卢府围得水泄不通。卢尚书刚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就被赵拓一把按在地上。
“卢大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要去哪啊?”
卢尚书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还在喊:“我要见皇上!我有话要说——”
“有话留着跟大理寺说吧。”赵拓一挥手,把人捆了押走。
王将军是在营房里被拿下的。这老小子机灵,听到风声想跑,刚翻上马背就被暗卫乙从后面一箭射穿了发冠。簪缨落地,王将军吓得从马上滚下来,当场跪了。
天亮之前,卢家满门收押,王将军革职下狱。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岑怀瑾正带着坤宁宫上下缝嫁衣。
“公主!成了!”青荷跑进来,跑得直喘气。
“卢家拿下了?”
“拿下了!一个没跑!皇上连夜下的旨,卢尚书流放,王将军斩监候!”
岑怀瑾长出一口气,把手里针线往桌上一搁:“总算能消停办婚礼了。”
她低头看了看嫁衣。拆了又缝的衣裳到底不如原装的齐整,袖口有一截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看着别扭,拿剪子拆了又重缝。
“青荷,你看这截缝得怎么样?”
青荷凑过来看了看:“公主,您缝得比奴婢好。”
“那是。”岑怀瑾低头继续缝,嘴里嘟囔,“谢景行今晚就到。嫁衣缝不好,总不能穿着破衣裳去见他。”
她缝了两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去问问皇兄,卢家的案子审完了没有。要是审完了,让他把卢尚书流放的日子定在婚期之后。别让他赶在我大婚那天出城,晦气。”
青荷忍着笑跑出去了。
下午。
岑怀瑾终于把嫁衣缝好了。她抖开衣裳看了看,除了袖口针脚稍微粗一点,别的跟原来没什么两样。她满意地拍了拍,挂起来。
“去,把母后请来。让她看看。”
皇后来了,看了嫁衣,又看了看女儿的脸。
“你昨晚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岑怀瑾打了个哈欠,“没事,今晚也不打算早睡。谢景行晚上到,我去接他。”
皇后叹了口气,没拦她。只让人炖了盅燕窝送过来,看着她喝完了才走。
天黑之后。
岑怀瑾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的衫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只在耳朵上挂了那枚珍珠耳珰。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忽然想起一件事:“青荷,我穿这身是不是太素了?大晚上去接人,穿这么素跟奔丧似的——”
她自己说到一半,愣了一下。上回宫宴穿白被崔云蘅说成奔丧,她怼回去了。这会儿自己倒先想起来了。
“换那件鹅黄的。”她挥手让青荷去拿衣服,换完了又觉得太嫩。折腾了两圈,最后还是穿回了月白。
“不管了。再换下去谢景行都到了。”
她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往城东方向走。谢景行信上说今晚到京,从东门进城。镇北王府在城东,但从城门到王府还有一段路,她打算在路上截他。
马车走到东门大街中段,岑怀瑾掀帘子往外看。城门方向有火光,是守城兵丁举着火把在盘查。她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青荷,到了没?”
“快了快了。公主别急。”
“我没急。”她把帘子放下,过了三息又掀开,“到了没?”
青荷:“……”
马车又走了一截。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岑怀瑾竖起耳朵,听见有人喊“镇北王入城,闲人避让”。
她猛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青荷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东门大街的街口,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方向过来。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个玄色身影,披风在夜风里往后飘。街两边的灯火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冰冰的脸映得明暗分明。
岑怀瑾站在街中间,叉着腰。
谢景行的马慢了半拍,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低头看她。
“公主。”
“谢景行,你下来。”
谢景行翻身下马。他看起来比走之前瘦了一点,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像是好些天没刮。但眼睛还是那双眼,在灯火下亮得跟琥珀似的。
“你瘦了。”岑怀瑾脱口而出。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公主也瘦了。”
“我那是——”岑怀瑾噎了一下,把话咽回去,“行了,别站街上了。上马车,我有事跟你说。”
谢景行转头对赵拓说了句“带人回府”,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里,岑怀瑾把卢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谢景行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主查出来的?”
“嗯。嫁衣里的毒线,内务府里卢家安的人,还有王将军跟卢尚书通的信。都查清了。”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臣走之前留了影在京城。”
“我知道。影帮了大忙。”岑怀瑾看了他一眼,“你留的人挺好用的。”
“影是暗卫首领,臣手里最好的人。”
岑怀瑾忽然抬头看他:“那你把她留给我了,你自己那边怎么办?”
谢景行没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公主的事比臣的事要紧。”
岑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安静了足足三息。
“谢景行。”
“臣在。”
“明天就大婚了。”
“嗯。”
“你行不行啊?”
谢景行侧头看她:“公主问哪方面?”
岑怀瑾脸腾地红了。她抓起旁边的靠枕砸过去:“我说的是赶回来成亲来不来得及!你想哪去了!”
谢景行接住靠枕,搁在一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抿回去了。
“来得及。”
马车到了镇北王府门口。谢景行先下车,伸手扶她。岑怀瑾把手放上去,跳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天大婚,你紧张吗?”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
“臣打了十年仗,没紧张过。”
“那就是不紧张?”
“没说不紧张。”他收回手,往府门里走。
岑怀瑾愣了一下,追上去:“那你什么意思?紧张还是不紧张?”
“公主明天就知道了。”
“谢景行你——”
他已经进了府门,背影消失在前厅拐角。岑怀瑾站在门口跺了一下脚。
“青荷,你看他这人——”
青荷在旁边小跑着追上来,忍着笑:“公主,回吧。明天大婚,今晚得早睡。”
“不睡了。去把嫁衣再熨一遍。还有凤冠,我看看珠子掉没掉——”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匾额。
“对了,让厨娘明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吃饱了才有力气拜堂。”
大婚当日。
天还没亮岑怀瑾就被拉起来了。皇后派来的嬷嬷们围着她转了足足两个时辰,梳头、上妆、换嫁衣、戴凤冠。岑怀瑾坐在铜镜前,困得直打哈欠,被嬷嬷连灌了两盏浓茶才醒过来。
“公主别动,眉毛画歪了——”
“公主张嘴,口脂涂太厚了——”
“公主抬脚,绣鞋还没穿呢——”
岑怀瑾全程跟个木偶似的被人摆弄来摆弄去,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谢景行昨晚说“公主明天就知道了”——到底什么意思?
午时正,送嫁队伍从宫门出发。岑怀瑾坐在凤辇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她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朱雀大街上挤满了人,两边的茶楼都满了,还有人爬到树上去了。
“这么多人。”她放下盖头,小声嘟囔,“都来看活阎王娶亲。”
队伍走到镇北王府门前停下。岑怀瑾听见外面有人喊“落轿”,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再然后,轿帘被人掀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虎口处一层薄茧。跟那天在灯市扶她时一模一样。
岑怀瑾把手放上去。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隔着盖头小声说:“谢景行,你要是以后对我不好,我就回宫告状。”
那只手也攥紧了她。
“不会。”
声音很轻,就两个字。但岑怀瑾听见了。
她被他牵着下了轿,跨火盆,过马鞍,一路进了正堂。拜天地的时候她看不见东西,只能跟着司仪的喊声行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上坐的是皇帝和皇后。夫妻对拜的时候,她低头太猛,凤冠差点掉下来,听见谢景行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拜完堂,她被送入洞房。谢景行留在前面应付宾客。
岑怀瑾坐在喜床上,青荷和几个宫女守在旁边。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把盖头掀了。
“公主!盖头不能自己掀——”
“人都走了,掀一下怎么了。”她把盖头往旁边一搁,喘了口气,“这凤冠重死了,压得我脖子疼。”
她揉了揉脖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青荷扒着窗缝往外看:“公主,王爷被拦着灌酒呢!赵副将带的头,说今天不把王爷灌醉就不算完——”
岑怀瑾眼睛一亮。
“灌得好。让他平时那么凶,今天也让别人欺负欺负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响起脚步声。岑怀瑾赶紧把盖头拉下来盖好,端端正正坐好。
门推开了。谢景行走进来。
脚步声到面前停下。
岑怀瑾闻到了酒味——不重,淡淡的,他应该没喝多少。
“公主。”
“嗯。”
“臣要掀盖头了。”
“掀呗。”她声音有点发紧,“你——你轻点,别把凤冠碰掉了。”
盖头被掀开了。
岑怀瑾闭着眼,睫毛在抖。她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谢景行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攥着红盖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有点过分。
“你看什么?”她瞪他。
“看公主。”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岑怀瑾脸红了。她伸手推他:“行了行了,别看了。桌上有酒,先把合卺酒喝了——”
谢景行走过去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岑怀瑾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这什么酒啊这么辣——”
“女儿红。”
“女儿红这么辣?”
谢景行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公主第一次喝酒?”
“我喝过!宫宴上我喝过——”
“那掺了水的。”
岑怀瑾噎住。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两人靠得有点近,岑怀瑾闻到他身上那股松香混着淡淡的酒味,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你——你站远点。”
“这是臣的房间。”
“现在也是我的了!”她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倒往后仰了一下,被他伸手拽住。
那只手扶在她腰上,力道不轻不重。
岑怀瑾僵住了。
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对视了两息,她忽然把脸别开。
“手拿开。”
“公主站稳了臣就松开。”
“我站稳了。”
“嗯。”
他没松。
岑怀瑾又等了两息,见他还不松手,猛地推了他一把:“谢景行!你故意的!”
他被推得退了一步,嘴角弯了一下。
“公主,该就寝了。”
岑怀瑾一口气没上来。
她站在喜床边上,瞪着谢景行,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转身把被子往床上一铺:“行!睡!我睡里面,你睡外面。中间搁个枕头,不许越界。”
“好。”
“还有,明天早上我要吃桂花糖。你去给我买。”
“臣让人去买。”
“不。你亲自去。我要看看活阎王会不会逛铺子。”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臣可以逛铺子。”
岑怀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那行吧。睡吧。”
她脱了外裳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过了几息,她感觉到床另一侧沉了一下。谢景行躺上来了。两人之间隔了老远,中间空得能再躺一个人。
安静了一阵。
“谢景行。”
“嗯。”
“你昨晚说‘明天就知道了’——你紧张不紧张?”
沉默了一小会儿。
“紧张。”
岑怀瑾愣了一下,翻过身来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打仗都不紧张,娶亲紧张什么?”
“打仗输了丢命。娶亲娶不好……”他停了一下,“丢人。”
岑怀瑾“噗”地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笑了半天,把被子都笑歪了。
“谢景行,你这人——”她笑着喘了口气,“行吧,看在你紧张的份上,今天不跟你计较了。睡吧。”
她翻回去,把被子拉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句。
“公主穿蓝色确实好看。”
岑怀瑾一愣。
“但今天穿红色更好看。”
她没动。耳朵根慢慢烫起来。过了半天,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睡觉。”
镇北王府外。
赵拓带着几个亲卫在院子里守着。按规矩,洞房花烛夜外面得有人值夜。几个弟兄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王爷今晚会不会被公主赶出来?”
“不能吧?王爷长那样,公主舍得赶?”
“你不懂。王爷那张脸太冷了,万一洞房里也冷冰冰的——”
正说着,忽然院门外跑进来一个暗卫。是甲。
“赵副将!”
赵拓回头:“怎么了?”
暗卫甲脸色不对:“崔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崔太傅昨晚被人从流放路上劫走了。”
赵拓手里的酒碗差点掉了。
“什么?谁干的?”
“不知道。押送的官兵全被杀了,一个活口没留。崔太傅人不见了。”
赵拓的酒全醒了。他看了一眼洞房方向,咬了咬牙。
“先别告诉王爷。今天是王爷大喜的日子——”
“可崔太傅跑了,万一他回来报复——”
赵拓沉默了一息。
“明天再说。先加派人手围住院子。今晚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
暗卫甲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赵拓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洞房的窗户。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那个好像被推了一把,倒了。
赵拓叹了口气。
“王爷,您这洞房花烛夜,有人不想让您好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