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韩师傅带着他们又走了一天。
傍晚,韩师傅在一片密松后背风的地方停了脚。
“今天就在这过夜把。”他说,“这儿避风。”
他绕着这块地方走了一圈,把几根枯枝捡开,堆到一边。
“夜里别乱走。”他说。
几个人动手:垫上防潮垫,铺开睡袋。曹大力把吃的摊开——一小包酱牛肉,几个卤蛋,两根红肠,一袋烧饼,还有一壶装了开水、还温着的保温壶。
大黄趴在帆布角上,耷拉着脑袋,也不动。
这一天,它一直不怎么爱动。进了林子以后,它就没再跑前跑后过。韩师傅叫它,它抬抬头,又趴下去。它的两只耳朵,一直贴着脑袋。
“今晚得有人守夜。”韩师傅说,“我先来,后半夜你换我。”
曹大力点头:“行。”
天黑得很快。
陈开钻进睡袋,睁着眼。
这里正处在防火期,不能生火,睡袋里不暖和。
他把睡袋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后半夜,曹大力替下了韩师傅。
他坐在睡袋外头,背靠着一棵松树,拿着一根甩棍横在膝盖上。
林子里,晚上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叫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睡袋里面防潮垫底下铺了树叶,他一动,防潮垫摩擦这树叶沙沙响。
响完,林子又静了。
静得,他倒想听见点什么。
他想起韩师傅那句话——甭管谁叫你,叫得多像,都不许应。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默念了一遍。陈开。
就这两个字。念到第三遍,他自己都觉得发毛,赶紧停了。
他睁着眼,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这回他小心,数到二十就停,换个念头。
他想起春城,想起自己那张床,想起晓棠。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忽然——
“谁!”
曹大力那一声,把陈开从睡袋里掀了起来。
陈开手忙脚乱,从睡袋里挣出来,一只手撑在地上。心已经跳到嗓子眼。
帆布外头,他一个影子,像是曹大力,站在树跟前,甩棍横在身前,冲着前头。
再往远,什么也看不清。
“谁在那儿!”曹大力又喝了一声。
陈开眯起眼,往曹大力对着的方向看。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很模糊只能恍惚看见一个黑影。
陈开只看见它一缩,一晃。它动的时候,没有声音,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那个黑影是四肢着地,高度很低,不像是人。
曹大力往前一步。
那影子往后一退。
再一晃——
就没了。
黑地里,什么也没有了。像它从来没来过。
陈开还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指,抠着睡袋,抠得指甲发疼。
他不敢往那片黑里看。可他又忍不住,一直看着。
曹大力站在原地,没追。他叉着腿,把甩棍横在身前,冲着那片黑,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跑了。”他喘着粗气。他攥甩棍的手,还在抖。
“看清了吗。”韩师傅也起来了。
“没看清。”曹大力说。他停了一下。
“……不像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陈开听见了。
韩师傅摸出手电,一圈一圈照。
光照到帆布角上。
大黄趴在那儿,还趴着。
韩师傅走过去,蹲下。
“大黄。”
他伸出手。
手停在了半空。
“它什么时候来的。”韩师傅问,声音很低。
“不知道。”曹大力说,“我一点动静没听见。”
“狗也没叫。”
陈开挤过去看。
大黄的身子,已经硬了。
四条腿伸着,僵在那儿,像根木头。
脖子上,有两个洞。
洞不大,圆圆的,像被什么尖东西一下扎进去。
可那两个洞,不流血。
洞口的毛,已经黑了。黑得像烧过。
陈开闻到了那股味。烧过的味。不是松脂,不是土。是那种,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
陈开往后退了半步。他昨天还摸过这条狗。软呼呼的。
他胃里一阵翻。
曹大力骂了半句,骂到一半,没了声。他背过身去,缓了好一会儿。
叶冰蹲下去,拿手电照着那两个洞。
她看得很久。
光打在那两个洞上,洞里黑着,一点也不亮。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陈开看见,她拿手电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大黄的头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陈开从没见过她这样。
林子里,黑着。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手电的光圈落在狗身上。光圈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后头过来,吹得帆布角翘了一下。四个人,谁也没去按。
d“什么东西。”曹大力问。
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
没人答。
曹大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一起,一伏。
韩师傅蹲下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黄的头。狗毛还立着。他的手,在那上头停了一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像是上头沾了什么,蹭不掉。
他站起来。脸沉得像块铁。
他盯着大黄,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天还黑着。远处,不知道哪儿的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陈开站了一会儿,脚底下发凉。他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鞋还在睡袋边上,没顾上穿。
天亮前,韩师傅坐到帆布上。
“这活儿,我不干了。”他说。
“什么。”
“钱我退你们。”韩师傅说,“现在就往回走,还来得及。”
他把话说完,眼睛看着地,不看他们。
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子,抠出几道褶。
“上回那三个人,也是这么开始的。”他说,“也是先没了狗。”
“你怎么知道。”曹大力问。
“镇上都知道。”韩师傅说,“那三个是外来的。进去的时候,也带了狗。出来那个,人就不太对了。”
陈开的手,攥紧了睡袋边。
往回走。他脑子里,这三个字滚了一下。
他想说“再往前走走看”。可这句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曹大力靠着树,没吭声。他手里的甩棍,攥得指节发白。
叶冰没动。她坐在睡袋上,看着韩师傅。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一天五千。”
韩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一天……多少。”
“五千。”叶冰说,“从昨天算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的眼睛看着韩师傅,不闪,不躲。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林子里静了一下。
陈开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一天五千,两天一万。他们要是走上个十天……他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晓棠,想起自己那三千八的房贷。
一天五千。韩师傅。
他偷偷看了韩师傅一眼。
他现在转正了,一个月两万。可一天五千——韩师傅进这一趟林子,抵他小半个月。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他想扇自己一巴掌——这种时候,他想的居然是钱。
可这个念头,还是在他心里,待了一会儿。
韩师傅低着头,没说话。他捏着烟袋,一下一下地搓。
陈开看着他那双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裂着口子,裂口里嵌着黑。
一万块。这个数,在韩师傅那儿,是修大半年车,是给家里添点啥,是过冬的煤。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算这笔账。
反正,不是替他自己。
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有命挣,也得有命花。”韩师傅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他说,“我送你们到那片林子。要是前头不对劲,我扭头就走,你们甭拦我。”
“行。”叶冰说。
韩师傅看了她一眼。
“丫头,”他说,“你这钱,不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