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大厦,十七楼电梯口。
下午六点十分,金佑振从设计部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走向电梯。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很快开了,里面空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
伊旭哲走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金佑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电梯壁上。
“伊董。”
“嗯。”
伊旭哲按了一楼,站在门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电梯轿厢的距离。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过了几层,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电梯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停住了。应急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笼罩着狭小的空间,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模模糊糊的。
金佑振按了几下开门键,没有反应。他按了报警铃,响了半分钟,外面传来声音说正在抢修,大概要十几分钟。
“知道了。”他把手收回来,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微微的声响。两个人站在昏黄的应急灯下,谁都没有说话。
金佑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感觉到伊旭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伊旭哲开口了。
“身体好透了?”
“好了。”
“别硬撑。”
“没硬撑。”
又是一阵沉默。电梯外面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
伊旭哲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来哲华?”
金佑振抬起头来看他。昏暗的灯光里,伊旭哲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天兰跟哲华签了借调协议,我按流程过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来。”
金佑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伊旭哲,那张脸就在两步远的地方,眉骨的轮廓被应急灯照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项目需要。”他说。
伊旭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好。”
就这一个字。然后电梯灯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来,轿厢动了一下,继续往下行。门开了,一楼到了。
伊旭哲先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金佑振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堂,一个往正门走,一个往侧门走,分开了。
钟家老宅,晚上七点。
钟鸣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钟烬天和张萍丽坐在沙发上,像是一直在等他。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来。
钟烬天先开口了。
“昨天的事,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那就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女人结婚。”
钟烬天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四十五了,你不结婚,我们钟家就断后了。你想过这个没有?”
“爸,传宗接代这件事,我十四年前就想明白了。我做不到。”
张萍丽在旁边插话,声音比昨天急。
“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你怎么不去死?你活着干什么?你一个人过一辈子,老了没人管,你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钟鸣看着他母亲。
“妈,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重?你做的事轻吗?”张萍丽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我跟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你说你不结婚,你不生孩子,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钟烬天也站起来,语气比张萍丽还重。
“你知道外人怎么说吗?你叔叔昨天打电话来问,说你四十五了还不成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怎么说?我总不能说你喜欢男人。”
钟鸣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爸,你怎么说是你的事。我这边不会变。”
钟烬天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又跟昨天一样溅了一桌。
“你不会变?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钟鸣,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跟你妈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爸,你说这话没意思。”
“没意思?我说没意思是轻的,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你别住这个家。”
张萍丽听到“滚出去”三个字,赶紧拉住钟烬天。
“老钟你别生气,你坐下,你高血压——”
钟烬天甩开她的手,指着钟鸣。
“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选那个人,就别进这个家门。”
钟鸣站起来。
“行,那我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张萍丽追上去拉他。
“钟鸣!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走!”
钟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爸一眼。
钟烬天别着脸不看他。
钟鸣把张萍丽的手轻轻拿开。
“妈,我先出去住几天,你们冷静冷静。”
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张萍丽站在门口哭,钟烬天在客厅里把茶杯摔在地上。
钟鸣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拿出手机给陈文俊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来了。我爸让我滚,我滚了。”
陈文俊回得很快。
“你在哪?”
“我家门口。”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横店影视城,晚上八点。
《合租关系》拍到最后一场。
客厅的景,灯调得很暖,窗外用灯光模拟黄昏的光线。刘飞和潇逸晨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剧本上写的是两个合租室友终于把话说开了,从互相看不顺眼到谁也离不开谁。
王哥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开始”。
刘飞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里。
“‘你明天真搬走?’”
潇逸晨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
“‘合同到期了。’”
“‘那你找好房子了?’”
“‘看了几套,还没定。’”
刘飞沉默了一下。
“‘要不……你别搬了。’”
潇逸晨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潇逸晨看着他,没有接话。
刘飞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习惯你在这儿了。你走了,这个沙发就没人跟我抢了,冰箱里也没人把我的可乐藏起来了。我想了想,不太习惯。’”
潇逸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是‘不太习惯’?’”
“‘对。’”
“‘那你就是不想让我走。’”
刘飞看着他,没有否认。
潇逸晨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他。
“‘我也不太习惯。’”
刘飞看着他。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没有你跟我吵架的日子。’”
刘飞笑了一下。
“‘那就别走了。’”
“‘不走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再说话。
王哥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咔——过了!”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达哥从机位后面站起来,小杨在旁边拍手,蔡日郎拎着一束花从旁边跑过来,塞到刘飞手里。
“杀青快乐!”
刘飞抱着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潇逸晨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也笑了一下。
王哥走过来,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杀青了,辛苦了。”
“谢谢王哥。”
刘飞把花放在一边,转身跟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击掌。潇逸晨跟在后面,也跟每个人击了掌。
片场里热闹了一阵,然后开始收拾设备。刘飞站在客厅布景前面,看着墙上那些道具画和桌上的空啤酒瓶,看了一会儿。
潇逸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拍完了。”
“嗯。”
“下部戏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王哥安排。”
潇逸晨看着他。
“那这段时间你干吗?”
“歇着,接点别的活。”
潇逸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刘飞抱着花往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
“那……明天公司见?”
“公司见。”
刘飞笑了一下,抱着花走了。
潇逸晨站在片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过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