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名分
炭到了,冷宫难得暖和了几天。
萧纾潆却没有闲下来。她心里搁着一件事:一个皇子,为什么能住在没人认领的偏殿里,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一面。
她把张德海叫来。
“你去宗人府打听打听,皇子的规矩是怎么定的。入玉牒,给名分,拨用度,都有什么章程。”
张德海去了大半日,回来时搓着手,哈着白气。
“娘娘,奴才打听着了。”他说,“皇子满十岁,就该入玉牒,记名分,拨用度。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昱儿今年几岁。”
“整十岁。”
萧纾潆没说话。
十岁,正该入玉牒的年纪。可萧昱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分,没有用度,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远在边关,偶尔听人提起宫里还有个年幼的皇子,被养在偏殿,她只当是孩子还小,等大了自然会有安排。
等她回京,昱儿已经十来岁,瘦得像根柴。她心疼了几年,却从没往别处想过。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没安排”,未必是疏漏。
这不是没人管。是有人不想让皇帝想起这个孩子。
午后,她去了偏殿。
这次她没空手。袖子里揣着一副护膝,是她自己缝的,粗布,絮了旧棉,针脚不算齐整。
她从前是太后,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一世重来,她学着自己动手做点东西。做给昱儿。
偏殿的门还是那扇破门。她推门进去。
萧昱正在写字。见了她,他放下笔,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姐姐。”
萧纾潆把护膝递给他。
“给你缝的。天冷,写字的时候戴上。”
萧昱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副护膝反复地摸,摸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姐姐的手,不像做针线的。”
“是不像。”萧纾潆在他对面坐下,“我从前不做这个。”
萧昱没问从前是什么时候。他懂事得让人心里发沉。他把护膝戴上,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说不好。
“戴着吧。”萧纾潆说,“不碍事。”
“令牌呢。”萧纾潆问。
萧昱掀开褥子,把那枚令牌取出来给她看。藏得妥当,用一块布裹着,塞在床板底下最里头。
“没人动过。”他说。
萧纾潆点了点头,让他把令牌放回去。
她看着弟弟,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阿兄,近来来过没有。”
萧昱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过。”他小声说,“他站在外头,没进来。问我……问我姐姐好不好。”
萧纾潆的心,动了一下。
谢珩问这个做什么。
她压下这点念头,又问:“他每一回都只站在外头。”
“嗯。”萧昱说,“他不进来,也不让我问他是谁。我问他姓什么,他不说。”
一个不肯进门,不肯留名的人,三年里给这孩子送纸送笔,还惦记着问一句姐姐。
萧纾潆把这条线在心里记下,面上却道:“以后他再来,你就说,姐姐找了个会写字的旧宫人教你。别说别的。”
萧昱点点头。他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可他信姐姐。姐姐说什么,他都照做。
从偏殿出来,萧纾潆让张德海拿着令牌,去一趟宗人府。
“只查一件事。”她说,“萧昱的玉牒,有没有被人动过。”
“娘娘,这令牌是左骁卫的调令。”张德海面有难色,“拿去宗人府,怕不好使。”
“拿出去就知道了。”萧纾潆说,“你就说,是大内的人,替上头问话。”
张德海去了。
宗人府那边先是不肯理,推说管册的人不在。张德海把令牌一亮,又说是替上头问话,那边才勉强应付,来了个黄门。
黄门翻册子。翻了许久。
翻着翻着,他的手慢了下来。
他又从头翻了一遍,脸色眼见着变了。他抬起头,看张德海的眼神都不同了。
“你方才说的,是哪个萧昱。”
“宫里养在偏殿的那位。”张德海说,“十岁的孩子。”
黄门把册子合上,声音往下沉。
“这位爷的名分,三年前,改过一次。”
张德海回来把这话学给萧纾潆听。
三年前。
萧纾潆坐在灯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问张德海:“改的人是谁,他怎么说。”
“他不肯说。”张德海摇头,“只说……是上头的令。说完就把奴才打发了。”
上头的令。
萧纾潆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一个皇子的名分,三年前被人动过手脚。动它的人,能让宗人府的人守口如瓶。这个人,位置低不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萧昱不是被遗忘的。他是被人藏起来的。有人把他从玉牒上抹了一笔,让宫里人渐渐忘了还有这么个皇子。
前世,她做了二十年太后,都不知道这一层。那时她只当昱儿命好,被冷落了几年,后来有她护着,才熬出头。
原来从那么早,就有人在算计这个孩子。
屋外的天,阴得厉害。雪又要下了。
萧纾潆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东边偏殿的方向。
一片灰蒙蒙的屋顶里,那几间矮房几乎看不见。
她转身,对张德海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
“从今日起,我不但要给昱儿一个名字。我还要让改这个字的人,自己把名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