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
龙宫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马骥坐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的动静——翻身,伸懒腰,床板吱嘎一声,然后安静了。孩子没出来。
他走到里屋门口,没推门。
"龙宫?"
"嗯。"
"手没事吧?"
停了一息。
"没事。"
马骥推开门。龙宫坐在床上,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揉眼睛。脸上的竖线比昨天淡了——不是消失,是退了一层,像墨洇进纸里,表面看不出来了,但透光还能看见。
"给我看看手。"
龙宫伸出左手。手腕泡过井水的地方,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纹路。不是银线。是水纹。像井水里的漩涡印在了皮肤上,一圈一圈,从腕骨往外漾,到掌心就散了,变成一片浅浅的蓝灰色,像青瓷上的冰裂纹。
"疼吗?"
孩子摇头。翻了翻手掌,又握上。"不疼。就是痒。像蚂蚁在皮底下走路。"
马骥拿起孩子的手,拇指按在腕骨上。鳞气动了——掌心心鳞跳了一下,孩子的手腕也跟着跳了一下,水纹亮了一瞬,蓝灰色的冰裂纹里透出一丝绿。
"阿沅的手碰你了?"
"嗯。"龙宫点头,"在水底下。凉的。但是——"她找词,"但是认得出来。不是别人的凉。是娘的凉。"
马骥松开手。
"今天别碰水。"
"为什么?"
"你手上的纹还没定。再泡就长进去了。"
龙宫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长进去不好吗?"
"长进去就回不来了。"
孩子想了想,把手缩回袖子里。"那我不碰了。"
午后,福海从外面回来。孩子跑了一上午,脸蛋红扑扑的,进门就喊:
"爹,村口那口井也冒绿光了。"
马骥站起来。
"哪口井?"
"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口。就那口枯了三年的井。今天早上王婶去打水,说井水满了,水是绿的。村里人都围着看。"
马骥抓起棉袄就往外走。福海跟在后面,龙宫也要跟,他拦住了。
"你在家里待着。"
"为什么?"
"村口人多。"
龙宫撅了嘴,但没闹。孩子坐在门槛上,左手腕缩在袖子里,看着他和福海往村口走。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七八个人。王婶、李老头、几个半大孩子,都探头往井里看。井沿的石头上结着冰,冰是绿的,像有人往井里倒了一桶铜锈。
马骥挤进去。
井水满满的,离井口不到一尺。水是绿的,不是老鳖湾那种暗绿,是清的、亮的、像春天第一茬柳芽的绿。光从水底往上透,把井壁照得清清楚楚——石壁上有一道裂纹,从水面一直延伸到井底,裂纹里渗着光。
"什么时候满的?"他问王婶。
"今早。"王婶说,"昨天还是干的。今早我去打水,井绳放下去,咕咚一声,水就上来了。绿得吓人,我不敢打。"
"你们有没有碰?"
"谁敢碰。"李老头说,"这井枯了三年了,突然满了还是绿的,谁知道底下什么东西。"
马骥蹲下来,看着水面。
绿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白里的蓝膜又深了一层,和龙宫眼睛里的竖线一个颜色。
他伸手探了探水温。温的。和自家井里一样温。
不是巧合。两口井,一满一温,同一天。阿沅在底下同时撑两口井。自家那口通石门,村口这口通老鳖湾。两条路同时开着。
他站起来。
"别碰这口井。"他对围看的人说,"水不能喝,不能打,不能往里扔东西。"
"为什么?"有人问。
"不为什么。"他说,"等几天就好了。"
没人信。但没人敢碰。绿井在村口,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全村人都在看,没人敢往里看第二眼。
马骥带着福海回去了。
路上,福海问:"爹,那口井和咱家那口,是不是通的?"
"是。"
"怎么通的?"
"底下。"
福海没再问。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臂内侧那条银线比昨天长了半寸,从肘弯往手腕走,快追上龙宫的位置了。
"爹。"
"嗯。"
"我也能下去吗?"
马骥脚步停了。
他看着福海。六岁的孩子,眼睛里的竖线比龙宫的还深,肩胛和肘弯的鳞锚钉在骨头里,银线从锚点往外蔓。孩子没碰过井水,没下过通道,但鳞气自己往下游走,像树根找水。
"你不行。"他说。
"为什么?"
"你的锚钉得深。龙宫的锚在手腕,末梢。你的在肩胛——根上。根上钉死了,拔不出来。"
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棉袄底下,那片鳞嵌在肩胛骨缝里,烫了二十多天了。
"疼吗?"马骥问。
"不疼。"福海说,"就是沉。像背了一块石头。有时候觉得胳膊不是自己的。"
"那就别想。别往下想。"
福海点头。
傍晚,马骥坐在堂屋里写。写村口那口绿井,写石壁裂纹,写王婶不敢打水,写福海问"我也能下去吗"。
写到一半,龙宫进来了。
孩子站在桌前,左手伸出来,袖子撸到肘弯。
马骥抬头。
手腕上的水纹变了。早上是冰裂纹,一圈一圈往外漾。现在纹路收拢了,从散的变成聚的,全部往掌心方向收,聚成一个漩涡的形状,正中心是一点绿——不是光的绿,是色的绿,像一滴绿墨点在皮肤上,洇而不散。
"它自己在走。"龙宫说,"不痒了。往里走。"
"往哪儿走?"
"往心里走。"孩子把手按在胸口,"从手腕往这儿走。一步一步的。"
马骥抓住孩子的手。拇指按在腕骨上,鳞气压下去——掌心心鳞烫得厉害,孩子的手腕也烫了,水纹里的绿点颤了一下,停了。
"压得住吗?"龙宫问。
"暂时。"
他松开手。绿点又动了,慢慢往掌心缩。
"它要走到心里去。"马骥说。声音干。
"走到心里就怎么了?"
"走到心里就——"他没说完。他不知道怎么说。走到心里,鳞气就进心了。心是最后一道关。鳞气进了心,人就彻底变了。不是眼睛里长竖线那种变。是从里到外的变。像又鸟说的——被光钻了,就回不去了。
"娘说没事。"龙宫说。
"娘说的你都信?"
孩子点头。"娘的手碰过我的手。娘说的就是真的。"
马骥看着孩子。四岁的龙宫,站在灯下,左手腕上一圈水纹聚成漩涡,正中心一点绿,眼睛里的竖线淡了但还在,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那种从阿沅骨头里传下来的笃定。
他想起阿沅在海底说"你写完那本书,我就不用再撑了"。孩子现在也是这种语气。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知道。
"今晚我守着你。"他说。
"不用。它走它的,我睡我的。"
龙宫转身走了。里屋门合上,床板响了一声。
马骥坐在桌前,看着灯。
灯油快干了。火苗矮下去,照出来的光黄黄的,像旧纸。他拿起笔,蘸了蘸墨,落下去。
写。写龙宫手腕水纹聚成漩涡,写绿点往心里走,写孩子说"娘说的就是真的",写自己压鳞气压不住。
写到"走到心里就怎么了"那句,他停了。
他不知道怎么写下去。因为答案他不敢写。走到心里就变成阿沅那样。半水半岸,不上不下,等两百年,拔三百四十三片鳞,最后化进门里。
他不敢写。但龙宫在隔壁睡着,手腕上的绿点一寸一寸往心口挪。他拦不住。
他放下笔。
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龙宫睡着了。孩子侧躺着,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漩涡纹在黑暗里微微发着绿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
绿光灭了。
不是暗下去。是灭了。像灯被吹了。手腕上那点绿消失了,漩涡纹也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探孩子的脉搏。
跳的。匀的。手腕温的,不烫了。
绿点走到哪儿了?
他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胸口。
手心心鳞跳了一下。孩子的心口也跳了一下。两下,同频。
绿点到了。
他收回手。
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睡觉的脸。四岁的龙宫,呼吸匀,眉心舒展,手腕上的纹路安静了,像一条河走到了海里,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走到心里了。进去了。但孩子还在睡。还在呼吸。还在。
他回到堂屋,坐下,拿起笔。
写。
"正月二十五。龙宫手腕水纹聚成漩涡,绿点往心口走。我压不住。孩子说娘说的就是真的。夜半绿光灭,点入心。脉在,息在。不知吉凶。但书在写,人在,就还在。"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井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叩击。不是叹息。是水波。井水微微荡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岸上的方向。
他闭上眼。
手心那片心鳞温着。不是烫。是温。像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口井,隔着两百年——
暖着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