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不解地问:“大姑娘,您刚说男工匠已定下,难道您一上午在外头忙着招人?”
苏沐瑶瞧向剩下的几位女子,共有五人,从衣着和那一双双长期劳作的手判断,都是吃苦耐劳之人。
“我倒想呢,哪有时间?裴家答应送来十名拉坯工,而且有些刻花经验,我想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就答应了。”
有裴家帮衬,顺子自然感到高兴:“裴家真不错,又送人来,省去我们不少麻烦,照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哪个是裴家窑场,哪个是苏家窑场。呵呵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沐瑶的脸上忽然没有了刚才的笑容,裴家的好意竟然会引起他人如此认为,那么这好意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想到在裴家酒楼内,裴天成那番语重心长的话,一时判断不出其中的假意,反倒觉得这位未来的公爹是为耀州窑和苏家考虑。也许是自己太敏感,才会将顺子的无心之语当回事。
她当下决定,这次之后,再也不接受裴家的施舍。
顺子见大姑娘不言语,还一脸严肃,不好再笑下去,小心问道:“大姑娘,您为何看上去不高兴?难道我刚才说错话?”
苏沐瑶才转而强调道:“顺子,你记着,裴家虽给苏家帮过不少忙,两家也有联姻,但裴家窑场是裴家的,苏家窑场永远是苏家的,不可混为一谈。”
顺子连忙认真道:“我记下了,再也不会开这等玩笑。”
“嗯。”苏沐瑶又将目光停留在五名女子的身上,果断道,“她们五个都留下,小花,你带她们去坯房,将坯车分给她们。”
“是!” 面对东家,小花一直不敢多言,见东家吩咐事,小花干脆地回完,向五名姑娘说,“跟我去那边的坯房。”
五个姑娘很是开心,纷纷谢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然后跟着小花进了坯房。
顺子则主动说:“大姑娘,今儿一大早我和小花将您昨儿拉的坯搬进了女工待的坯房,您常用的围裙、襻膊、刻刀、水盆和毛巾也全部给您放了过去。”
“辛苦了,往后这些小事吩咐其他人即可,你还要帮我教新招的女工拉坯。”
“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有件事,还需征得大姑娘同意。”
“说吧。”
“我……又要拉坯,又要刻花,又得手把手教新招的女工,还得督促那四个工匠,等裴家送的十名工匠一来,人会更多,耙池和泥池那边都顾不上。您也知道,耙池、泥池十分重要,需要有专人负责赶牲口,观察泥浆的稠度,把控搅拌时长,还得有人负责练泥。看得出来,大姑娘是想让窑场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既如此,就不能再将人混着用,各处需有专人负责。”
顺子的考虑也是苏沐瑶所想,她赞道:“我没白带你,不仅顶了这么多活儿,还考虑仔细,有个管事的样子。今儿,就升你为坯房的管事。”
一下子级别得到提升,顺子高兴不已:“多谢大姑娘信任,您既然升我为坯房的管事,给耙池找人的事,您就交给我,我保准给耙池找个有经验的人来。”
这招还真管用,顺子竟然主动揽活儿,苏沐瑶满意道:“看来你心中已有人选。”
顺子“嘿嘿”笑道:“大姑娘别嫌弃我找熟人就行。”
“只要人实在,能干活,又懂耙池里的事儿,熟人也没什么。再说窑场招人,除了利用招帖外,还不是人找人?只要是人找人,也只能找熟人,哪敢找自己不了解的陌生人?”
“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不瞒大姑娘,我说的人正是我爹。五年前是灾年,地里没多少收成,我爹就将家里的地给卖了。那时再陈家窑场看管耙池的人要举家搬去京兆府,他跟我爹关系好,也知道我家的难处,便手把手教会我爹看管耙池的活儿,才推荐我爹去了陈家窑场。我爹在陈家窑场干了两年,一次意外,腿摔坏了,在家休养了半年,陈家的活儿自然丢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活儿,闲在家中。”
“你爹的腿现在可好?”
“全好了。”
“知根知底,又有看管耙池的经验,若他不愿闲着,就让他来窑场做事。”
“多谢大姑娘,改日我回趟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爹,他一准儿高兴。”
“好,去忙吧。”
顺子满脸喜色地去了女工的坯房。
苏沐瑶本想跟着进去,多拉些坯出来,却见黄恪礼带着一人前来,他们身后跟着两名下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盒,面带笑容而来。
那位身材魁梧,比黄伯伯略胖些的中年男子,若没猜错,应该是黄家窑场的东家。苏沐瑶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
“黄伯伯,黄三伯,你们怎么亲自来窑场?应该是沐瑶前去拜见才对。”
黄恪礼先说道:“一早你跟我说了想跟黄家窑场合作的事,我便找到三哥。三哥听说你回来,定要亲自登门感谢,猜你这会儿一定在窑场,我们就赶来了。瞧,三哥还给你带了礼物,以表谢意。”
苏沐瑶客气道:“我是晚辈,岂敢收长辈之礼。”
这位被苏沐瑶称为“黄三伯”的人,名为黄恪封,是黄家窑场的东家,跟黄恪礼是同宗的堂兄弟,也属“恪”字辈。
见苏家姑娘客气,他爽朗一笑:“什么长辈、晚辈的,不必理会。你在桂州帮了黄家窑场,本应早些登门感谢,怎奈苏家就你娘一人,甚为不便,就一直拖着。今儿听说你从儋州回来,便让恪礼带我前来,顺便当面商议两家合作之事。”
由此听来,对方对此次合作诚意十足,苏沐瑶心中大定,忙侧身引路:“黄伯伯、黄三伯,请到休息室一叙。”
耳房是苏沐瑶与林婉茹平日歇脚之处,不大适合接待外客。便想着趁邢烈不在,用一下他休息的地儿。邢烈是男子,用他的屋子接待男客更为妥当。
却没想到,邢烈休息的那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而苏沐瑶根本没有钥匙。在门口尴尬了一会儿,只好说:“这边请。”
来到耳房后,其他倒没什么,只是那张供娘休息的床,显得有些突兀。还好上面的铺盖整洁干净,并无杂乱之感。
那两名下人倒是知趣,将礼物放下后,出了耳房。
待两位长辈坐下,苏沐瑶摸了摸桌上的执壶,壶身有温度,显然是热茶。应该是项嬷嬷来窑场做饭时,顺手煮的茶。
苏沐瑶忙提起执壶,为二人斟满热茶。
“黄伯伯,黄三伯,请用茶。”
黄恪礼瞧了一眼耳房内,问道:“我记得你爹以前在窑场接待人都是在隔壁,为何门锁着?难不成钥匙被你爹带走了?要不伯伯帮你找个开锁匠,将那锁子给撬开?”
苏沐瑶担心照实说,会令两位长辈误会邢师傅,还会将他批判一番,忙用谎言解释:“是沐瑶疏忽,一时忘记隔壁的屋子里正乱着,不好接待人,看到大锁才想起来,还望两位伯伯不要介意。”
黄恪封则看出端倪,有意点破道:“听说邢烈来了苏家窑场,若我没猜错,隔壁的屋子已被他霸占,苏姑娘又何必替他隐瞒?”
黄恪礼这才醒悟过来:“看我这脑子,怎么就没往邢烈身上想,这种事只有他能做得出来。沐瑶,你不能这么惯着他,给门上锁没关系,也需给你留把钥匙。”
苏沐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沉默着。
黄恪封则批判道:“邢烈曾在黄家窑场烧过窑,客观地说,他烧窑的本事没得说,只是人有些怪,要求也苛刻,总在窑场带头挑衅规矩,让我这当东家的下不来台,只好将这尊大神送走。”
苏沐瑶想起邢师傅答应来苏家窑场时说的话,她清楚地记得,邢师傅说,黄家窑场的东家不信任工匠,喜欢派些亲信监视工匠的一举一动,心胸极其狭隘。
仔细瞧黄恪封的神情,目前看不出任何迹象,邢师傅所言虽不敢说完全正确,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往后跟他合作还需谨慎。
为了不让两人再继续批判邢师傅,苏沐瑶连忙岔开话题,笑着提议道:“黄三伯的礼晚辈厚颜收下了,既收了您的礼,也该跟您商谈正事,这也是黄三伯此行的目的。”
黄恪封闻言收敛神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丁主事从桂州回来,便将你的想法说了。既是互惠互利之事,又有恪礼做中间人,我自然赞成。姑娘的刻花手艺,近期我有所耳闻,也从一位朋友那里看到出自你之手的刻花青瓷,的确不错,竟然比我们窑场的刻花匠人手艺还要好。难怪听人说苏家窑场是块风水宝地,得窑神眷顾,代代出刻花能人。若黄家窑场的瓷器上能印上出自姑娘之手的刻花,更不愁大卖。可印模上的刻花是反向刻就,不知姑娘可能胜任?”
对此,苏沐瑶根本不必客气:“不瞒黄三伯,晚辈南下儋州途中,经过梧州的中和窑,逗留了些时日,跟那里的工匠互相切磋,学会了如何在印模上反向刻花,不敢说有多么精湛,熟能生巧已不在话下。”
黄恪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茶盏笑道:“既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为黄家窑场刻出一套印模,我则派人教苏家窑场如何制作印模,此外,还有一个要求。”
“请说。”
“制作印模是一回事,操作印模的技术又是另一回事。若想共享黄家窑场的印模技术,还需你将苏家的刻花技艺教给黄家窑场的刻花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