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炭火
天更冷了。
冷宫的墙缝里往外钻风,夜里能听见房梁冻得咯吱响。萧纾潆屋里只剩小半筐炭,烧得再省,也撑不过三天。
张德海一早来回报,脸色不太好看。
“娘娘,北五所这个月的炭,内务府记的是已发。”
“已发。”萧纾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可奴才去库房问了,冷宫一份都没到。”张德海搓着手,“奴才说去讨个说法,管事的把奴才撵出来了。”
萧纾潆没吭声。
炭是小事。可“已发”两个字是大事。东西没到手,账上却挂着,这是有人在做冷宫的假账。前世她在户部翻过半年的烂账,这点门道,一眼就看得出来。
“你先别去闹。”她说,“把这件事记清楚。什么时候报的已发,经的哪个手,回执怎么写的。”
张德海愣了一下。“娘娘不讨炭了?”
“讨。”萧纾潆站起身,“我去。”
内务府领炭的地方,在宫城西边一处大院里。
院子里堆着炭,一垛一垛码得齐整,上头盖着油布。几个小太监推着车进出,见了萧纾潆这身破旧的宫装,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穿得单薄,站在风口里,冻得手都发僵。这模样不必装,是真的。
管事的掌事姑姑从里头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挂着三分倦。她扫了萧纾潆一眼,就知道是哪个角落里的废人。
“哪一房的。”
“北五所。”萧纾潆把领炭的牌子递过去,“本月的炭,没到。”
掌事姑姑接过牌子,看都没细看,随手搁在案上。
“记着已发了。”她说,“没到就是路远,等着吧。”
“姑姑。”萧纾潆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发抖的调子,“我那儿还住着几个老的,昨夜冻得直咳嗽。求姑姑先给一车。”
掌事姑姑不耐烦地挥手。
“宫里的炭都是有数的。北五所那地方,一年烧多少,账上都有。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吩咐小太监。
“柳贵人那边的银霜炭,两车,快些送去。贵人昨儿还问呢。”
两车。上等的银霜炭。
萧纾潆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两车炭被人推走。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两车的数目,推车的人,走的哪道门,都记在了心里。
柳氏现在不过是个贵人。按宫里的规矩,贵人的份例,一车都算多。两车上等炭,是妃位才有的用度。
这份例,是谁替她添的。
她正开口,想再问掌事姑姑一句别的。
“姑姑。”
那掌事姑姑回头,脸上已经带了不耐:“又怎么了。”
“贵人那两车炭,”萧纾潆的声音还是轻软的,“是从哪一笔里支的。”
掌事姑姑一愣。
“宫里的份例,一桩一笔,都得上账。”萧纾潆说,“贵人的份例是一车。支两车,多出来的一车,账上总得有个出处。是加恩,是赏赐,还是别的。”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掌事姑姑。
院里几个推车的小太监,脚步都慢了半拍。
掌事姑姑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一个北五所的,问这些做什么。”
正说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穿着比掌事姑姑还体面,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府里人都认得她,柳贵人身边的心腹,何嬷嬷。
何嬷嬷进院本是来办别的事。她走过萧纾潆身边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没有先问那一句“你多大了”。她先看了一眼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的脸色不对。这不对,何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何嬷嬷问。
掌事姑姑张了张嘴,还没答,萧纾潆先开了口。
“没什么。”她说,“我问姑姑,贵人那两车上等炭,账上走的是哪一笔。”
何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纾潆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按《宫闱则例》,贵人冬例银霜炭一车,取用有定额。今儿支了两车。”她说,“多出来那一车,账上要是记加恩,就当有中旨。要是记赏,就得有内库的赏单。”
她顿了顿。
“姑姑方才说,贵人昨儿还问呢。那这两车炭,就不是走的这两笔。”
“是走哪一笔。”
院里静下来了。
推车的小太监停了手,掌事姑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答不上。那不是她能答的。那两车炭的账,经她的手出,可她连账在哪儿记着都不知道。
而何嬷嬷的脸,从进门的从容,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她盯了萧纾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没问出那句“你多大了”。她的打量,被对方先一步占了。
“你。”她说,“胡说什么。”
“我胡说,还是账胡说。”萧纾潆说,“嬷嬷回去问一句就清楚了。”
何嬷嬷盯着她,喉咙动了动。
那两个推车的小太监,已经把车停在原地,不知道这趟差事还走不走。掌事姑姑看看何嬷嬷,又看看萧纾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送。”何嬷嬷到底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贵人等着用的东西,磨蹭什么。”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推着车出去了。
何嬷嬷站着没动。她看了萧纾潆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萧纾潆读得出,是忌惮。
打量的心思没了。她转身要走。
“嬷嬷。”萧纾潆叫住她。
何嬷嬷停步。
“北五所的炭,还没到。”萧纾潆说,“嬷嬷方才没问我这个。我替您问一句。”
何嬷嬷在原地站了半息。
“北五所那份炭,今儿补上。”她说,“大冷天的,别冻出人命来。”
说完,她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快。
那“别冻出人命来”六个字,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阶,又像是说给掌事姑姑听。
走出院门口,何嬷嬷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重新看了萧纾潆一眼。这一次,看得比先前久,也比先前细,从脸看到手,又落回脸上。
“你多大了。”她问。
“十六。”
何嬷嬷点了点头。方才那股被噎住的火气,被这一问压了下去。她像是要把丢掉的那点从容,从别处找回来。
“北五所,”她慢慢地重复,“那边不是只关着些旧人么。”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问得极轻。
“可有子侄,一并养在宫里。”
萧纾潆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这一句问得太巧了。她前脚刚跟弟弟相认,后脚就有人问起冷宫废人有没有子侄。有人看见偏殿里的新纸新笔了。有人顺着那条线,摸到了萧昱。
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
“姑姑说笑了。”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方才那场交锋从没发生过,“冷宫的废人,自身都难保,哪里有子侄。我孤零零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何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
方才那点忌惮还在。她没敢再追。方才一句账,已经让她在掌事姑姑和小太监面前丢了脸;这一句要再追下去,谁输谁赢,她心里没底。
“好自为之。”她丢下四个字,转身走了。
萧纾潆站在原地,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面。
补炭,是示好,也是试探。柳氏那边在告诉她,我盯上你了,我给你一点甜头,看你怎么接。
她接了什么,就等于认了什么。
不过方才那一问,她也弄明白了一件事:这多出来的一车炭,账上确实没有出处。何嬷嬷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说明这一问,问到了地方。
而且,她还试着回去找了一场。
找没找回来,自己心里清楚。
炭是晌午送到的。满满一车,比该给的还多。
冷宫里几个老宫人围着炭车,脸上是又惊又怕。这么些年,内务府头一回对北五所这么客气。
张德海凑过来,低声问:“娘娘,这炭收不收?”
“收。”萧纾潆说,“为什么不收。”
她把炭分给众人,自己留了一小份。分完,她把张德海叫到屋里。
“你去办一件事。”她说,“明日一早,当着领炭处那帮人的面,说北五所这份炭,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
张德海傻了。
“娘娘,这话说不得。宫里哪来的太后娘娘。”
“你就这么说。”萧纾潆看着他,“一个字都别改。”
张德海哆哆嗦嗦地去了。
萧纾潆独自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柳氏那边的试探,她接了一角,又反手抛出“太后娘娘”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她故意丢出去的饵。
前世,她做过二十年太后。这四个字在宫里,是个忌讳,没人敢提,提了要倒霉。可柳氏那边若有心人,听见这四个字,就会想:一个冷宫废人,为什么敢提太后。
她要的就是这个疑问。她要引着柳氏那边,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
查得越深,柳氏越会发现,这个名字背后,坐着一个她惹不起的东西。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这一步是险棋。她在用前世的名号做饵,可饵抛出去,钓上来的,未必只有柳氏。
万一,钓上来的是别人呢。
灯花爆了一下。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
萧纾潆看着那点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谢珩那句话。多到,可以让她少走几年弯路。
她轻声问了一句,也不知是问谁。
“谢珩,我这步棋,你看得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