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旧痕
天亮之前,萧纾潆把昨夜的事又过了一遍。
谢珩送纸送笔。昱儿缺什么,他清楚。昱儿住哪间屋,他也清楚。他甚至比她这个亲姐姐还早一步,把东西放到了那孩子手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立住。谢珩盯的不是冷宫,是昱儿,盯了不止一天。
她不能只靠他这一条线。
她就叫来了张德海。
“你去办件事。”她说,“冷宫这三年,谁给东头偏殿送过东西,送了几回,经了谁的手。你一样一样打听。”
张德海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
“娘娘,那纸和笔,不就是谢世子送的么。还查他做什么。”
“我要知道,除了他,还有谁。”萧纾潆说,“一个孩子,三年里只有一个人惦记,那才是怪事。”
张德海似懂非懂地去了。
晌午他才回来,脸冻得通红,进门就搓手。
“查着了点别的。”他说,“偏殿里头,除了那几沓新纸,屋角还堆着半卷旧字帖。早几年宫里赏下来的,封皮上有个字。”
“什么字。”
“一个沈。”
萧纾潆抬起眼皮。
沈。冷宫这地界,姓沈的只有一个。住在北五所西边那间偏院,前朝的老宫人,宫里人都当她是半个死人,没人来往。
“那字帖,”她问,“谁收着的。”
“一直在屋里,孩子没动过。”张德海说,“那封皮旧得厉害,怕是比人都老。”
萧纾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去看看。”
西边那间偏院比冷宫还静。
院墙塌了半截,用碎砖垒着,院里有棵死了的老槐,枝上挂着冰溜子。门虚掩着,里头没什么声音。
萧纾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里头过了好一阵,才有人应。
“谁。”
“北五所的。”萧纾潆说,“来讨口热水。”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露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梳得齐整,一双眼睛却清亮。她上下看了萧纾潆一眼,把门让开了半扇。
“进来吧。”她说,“这地方,一年也没几个人来。”
屋里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搁在旁边。墙角堆着好几摞旧纸,还有半筐炭。
“坐。”老妇人把炭灰拨了拨,“这么早,哪来的热水。”
“讨不着,就站着说。”萧纾潆在她对面坐下,“您这屋里,比我那儿暖和。”
“暖什么。”老妇人去灶上烧水,“就是炭省着烧,人冻不死罢了。”
萧纾潆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上面摊着的,是写了一半的字。
“您识字。”她说。
“识得几个。”老妇人端着水过来,“前朝的旧宫人,不识字的少。”
萧纾潆端起粗瓷碗,慢慢喝了一口。
她没有问字帖的事,反而伸手,从桌上拿起了那支笔。
“借着用用。”
她蘸了墨,在桌角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字。
靖。
大靖的靖。她写得慢,先写左边的立,再写右边的青,收笔的时候,那个竖钩往上轻轻一挑。
写完,她把笔放下。
老妇人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的目光落在那一个字上,看了许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姑娘。”她开口,声音慢下来,“你这个字,写得不对。”
“哪不对。”
“这个靖字,竖钩往上挑。”老妇人指着那一点,“这是慈宁宫的写法。宫里别处,不这么教。”
萧纾潆的心,沉了一下。
她自己的字,从来不这么写。写字往上挑,是她前世教给萧昱的。她教一遍,孩子学一遍,学了十年没改。
可眼前这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了。
“您在慈宁宫待过。”萧纾潆说。
“待过。”老妇人把水碗搁下,“待了十二年。后来出了点事,被发落到这儿来了。”
“什么事。”
“旧事了。”老妇人重新坐下,“说出来,你也不信。”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敲的正是那个靖字的位置。
“我叫沈砚。”她说,“你哪一房的。从前怎么没人提过你。”
“北五所,废后。”萧纾潆看着她,“您没听过,也正常。”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废后。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了下去。
“你来,不为讨水。”她说。
“我来问一件事。”萧纾潆也不绕弯子,“这个冬天,柳贵人往建章宫送东西,您听说没有。”
沈砚低头拨了拨火,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四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萧纾潆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头一回腊梅,二一回白瓷蜜饯,三一回绣屏。”沈砚一字一字地说,“第四回,是个药匣子。”
她顿了一下。
“药匣子那回,我看见了。”
萧纾潆端着碗,没有动。张德海说的那些,都是从小太监嘴里听来的闲话。可眼前这老太太,说的是亲眼看见。
“你怎么看见的。”萧纾潆问。
“那天夜里,我起来添炭。”沈砚说,“隔着院墙,看见一个嬷嬷,抱着个木匣子往建章宫东边去。匣子上系着黄绫。我认得,是柳氏的东西。”
“认得?”
“我从前在慈宁宫管过库。”沈砚抬头看她,“黄绫上那朵缠枝莲,是她娘家陪嫁时用的花样。宫里只此一家。”
萧纾潆把碗放下了。
她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一颗黑子。柳氏送药,绕过御药房,亲手送进皇帝平时歇息的东暖阁。前世,她查了半年才查出来,那时皇帝的病根已经落下了。
这一世,她提前几年就摸到了线。
可线只是线。要动柳氏,光有张德海听来的闲话不够,还得有真东西。眼前这位,是个真东西。
“沈嬷嬷。”萧纾潆起了身,“你今天说的这些,还有别人知道么。”
“没有。”沈砚说,“这院子里活的,都学会了闭嘴。”
“那就先别开口。”萧纾潆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钱,搁在桌上,“炭我拿走了。这点钱,您买点酒。”
“姑娘。”她叫住转身要走的萧纾潆,“你那个靖字,是教谁写的。”
萧纾潆停在门口。
“一个孩子。”她说。
“难怪。”沈砚低下头,重新去拨那点炭火,“我说呢。慈宁宫的字,怎么会在这么个地方冒出来。”
萧纾潆推门出去。外头雪停了,天却更阴。
她走了几步,站住,回头看了那扇合上的门一眼。
西偏院里住着的,是个前朝的旧宫人。冷宫里像她这样的,还有多少,谁都说不清。
这满院子的废人,未必都是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