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偏殿
东边那片宫院,比冷宫还要荒。
萧纾潆沿着宫道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墙上连瓦都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黄泥。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那时她已是太后,八抬的轿子压过这里,她透过轿帘往外看,看见的也是这些秃墙。
她那时就在想,昱儿小时候,是不是天天走这条路。
偏殿在最东头。三间矮房连着,门窗都旧了,台阶缺了一角。院墙上挂着半扇破木门,风一吹,咿呀作响。
萧纾潆走过去,在那扇破门前头站住。
她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听了听。
里头有声音。极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磨。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有人在写字。笔尖蘸了水,写在纸上,一笔一笔,极慢。
这个时辰,天还没大亮。一个十岁的孩子,不睡觉,在写字。
萧纾潆的手搭上那扇破门。门没关严,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她透过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只有一点。
灯下坐着一个孩子,瘦得厉害,一件单薄的旧袄裹在身上,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秃笔,正一笔一笔地写。
写的是字。一个“靖”字。
萧纾潆认得这个字。大靖的靖。她还认得,这孩子的字帖,是她前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他写“靖”字,永远是先写左边的“立”,再写右边的“青”,中间的竖钩,收笔的时候会往上挑那么一点点。她教过他,这样写才好看。
十年了。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萧纾潆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她想起前世这个孩子长大之后的样子。十八岁那年,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红着眼眶问她,母后,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认我。
她那时没答。她这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这句没答的话。
“谁在外头。”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带着一点抖,是孩子的声音。他听见了门响。
萧纾潆推门进去。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那孩子一下子站起来,把纸往身后藏,笔也塞进了袖子。他退到墙边,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门口这个陌生的人。
他不认得她。这一世的萧纾潆,他从来没见过。
萧纾潆看着他。
“写字的人,不该怕被人看。”她说。
那孩子抿着唇,不说话,眼睛里的戒备更重了。
“你写的什么。”萧纾潆又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低了声音说:“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阿兄说过,”孩子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写字被人看见,是要挨打的。上回我写了,柳贵人身边的人就打了我一巴掌。”
萧纾潆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这个孩子,盯了许久。
她认出他来了。
那孩子方才说“阿兄”。
萧昱没有阿兄。他的生母早逝,父亲萧远山死在北境,他上头的兄长和姐姐,全都在早年那场疫病里没了。府里主事的,是他一个远房的堂叔。
他叫“阿兄”的那个人,不是萧家人。
萧纾潆慢慢蹲下身,蹲到与这孩子平视的高度。
“你阿兄是谁。”她问。
孩子摇头,抿紧的唇线绷得发白。
“他叫什么名字。”
孩子还是摇头。可他摇头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瞟了一眼。那是方才萧纾潆自己来时的方向。院墙外,宫道的尽头。
萧纾潆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逼这孩子。她转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孩子藏纸的时候太急,纸角露在外头,上头是个没写完的信字。旁边摆着一方砚台,砚台也是旧的,里头的墨早干成了块。
萧纾潆伸出手,在纸上摸了摸。
这张纸是新的。大内里,冷宫这个地界,连张新纸都金贵。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样一间漏风的屋子里,用的是新纸,新笔,还有一盏没舍得点的好墨。
是谁给他送来的。
“这纸,”萧纾潆问,“谁给你的。”
孩子摇头。
“你阿兄给的。”
孩子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一下,萧纾潆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身,把袖子里那枚令牌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她说,“你替我收着。”
孩子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
“你是谁。”他终于问。
“我姓萧。”萧纾潆看着他,“你也是。”
孩子眨了下眼睛。
“我是你姐姐。”她说。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映在孩子眼里。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可他没哭。他咬着下唇,用力地忍着,忍得脸都皱了起来。他就那么盯着萧纾潆,像是要把她这张脸刻进眼睛里。
“我没有姐姐。”他最后说,声音低低的,“我姐姐……都死了。”
萧纾潆站起身。
“从今天起,有了。”她说,“别怕。你写的字,我看见了。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教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孩子的声音,极轻。
“姐姐。”
萧纾潆没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就露了相。
“你叫什么。”孩子在身后问。
“纾潆。”她说,“萧纾潆。”
她推门出去。
院外,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石青色常服,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谢珩靠着一棵落了叶的老树,手里转着那枚无字玉牌。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娘娘夜里不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说,“就为了看一个孩子写字。”
萧纾潆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谢珩。
“那张新纸,”她说,“是你送的。”
谢珩转玉牌的手,停了。
“是。”他说。
“你比我早来一步。”萧纾潆说,“你连他要什么,都先备好了。”
谢珩看着她,没说话。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
“谢珩。”萧纾潆一字一字地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谢珩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
“娘娘,”他说,“多到,可以让您少走几年弯路。”
“我凭什么信你。”
谢珩抬起头,笑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那条被雪盖住的宫道。宫道尽头,天色已经泛白。
“娘娘方才跟那孩子说,”他一字一字地,“ '我姐姐,都死了'。”
“娘娘听了这句话,没有回头。”
“我要是想害您,”他说,“方才就该站在那间屋子里。”
萧纾潆看着他。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末子,打在人脸上。她在这阵风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冬天,萧昱生过一场大病,烧得人差点没了。她那时远在边关,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好了,她只当他命大。
可如果这一世,孩子的纸和笔,都是有人提早送来的。
那么那场病,前世会不会也是有人替他的挡了。
她盯着谢珩,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他脸上除了那个笑,什么也没有。
“谢珩。”她说,“我记下了。”
“娘娘记下什么。”
“记下你今天这一句。”萧纾潆转身,往冷宫的方向走,脚步不停,“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个人,欠别人的,会还。别人欠我的,也要还。”
她走出了老远,声音才从风里飘回来。
“你欠的那杯酒,还早。”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手里那枚玉牌,慢慢停了。
过了许久,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还早。”他重复了一遍。
雪落下来,盖住了两个人来时的脚印。宫道尽头,天亮了。